黃門馬苑的夜料，與兩個太子的柵欄
上林苑的日頭落下去了，遠處的終南山變成了一道深灰色的剪影。
初春的傍晚，風停了，但寒氣卻比白天還要重，貼著地皮往人的褲腿裡鑽。
劉據走在回行宮的青石板路上。他走得很慢，兩條腿像是灌了鉛一樣沉。今天下午在草場上紮的那半個時辰馬步，後遺症現在徹底發作了，膝蓋稍稍一打彎，大腿內側的筋脈就扯著生疼，兩條小腿肚子甚至還在不受控製地微微發著抖。
太監總管曹公公在一旁看著心疼，伸著手想攙，卻被劉據揮手擋開了。
“不用扶，自己走。”劉據咬著牙，深吸了一口帶著涼意的空氣。霍去病說得對，大漢的規矩，腳底板得像釘子一樣紮在土裡，靠太監架著走，那這半個時辰的苦就白吃了。
一行人轉過一個土坡，前方出現了一大片連綿的木頭圍欄。
一股濃重的、混合著乾牧草、黑豆以及馬匹汗腺氣味的味道，順著傍晚的空氣飄了過來。
黃門馬苑到了。
劉據停下腳步。他隔著半人高的粗木柵欄，看向馬苑裡麵。
寬闊的馬廄棚底下，掛著幾盞昏暗的防風氣死風燈。幾百匹從河西帶回來的高大戰馬，正安靜地站在木槽前。
一陣極其規律的“哢嚓、哢嚓”聲，從馬廄的角落裡傳出來。
那是鍘刀切斷乾草的聲音。
劉據示意曹公公等人在原地候著，自己拖著酸痛的雙腿，慢慢走到馬廄邊緣的一根木柱旁。
燈影下，一個穿著粗麻衣的少年，正背對著他，雙手握著沉重的鐵鍘刀，將一捆捆乾透的苜蓿草切成兩寸長短的碎段。
少年的動作像是在沙場上揮刀一樣精準。手起刀落，草段的長度幾乎一模一樣。
切完了一大筐，少年放下鍘刀。他走到旁邊的一個大木桶前，抓起兩大把飽滿的黑豆扔進草料裡，然後又從腰間的一個布袋裡，摸出幾塊碎鹽巴，用一塊石頭仔細敲成粉末，均勻地撒在上麵。
最後，他提起一桶井水，少量多次地淋在草料上，用一根木棍反複攪拌，直到所有的乾草都微微濕潤，黑豆和鹽沫均勻地附著在上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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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無夜草不肥。”
劉據站在柵欄外，看著少年做完這一切，平靜地開口。
馬廄裡的少年動作一頓。他轉過身，借著昏暗的燈光，看清了站在柵欄外的那個裹著狐裘、個頭才及他腰部的七歲孩童。
是那天坐在高台上，皇帝腳邊的那個孩子。
金日磾沒有驚訝，也沒有慌亂。他放下手裡的木棍，在麻衣上隨意地擦了擦手上沾著的草屑和泥水，走到柵欄前，隔著木欄，單手撫胸，微微欠身。
“罪奴金日磾，見過太子殿下。”
他的漢話說得依然有些生硬，但吐字很清晰。沒有奴才那種諂媚的拖腔拿調，隻有一種陳述事實的平淡。
劉據隔著木欄看著他。
這是休屠王的太子。十四歲，本該在祁連山下的草原上，穿著最華麗的皮裘，帶著獵犬和鷹隼，在幾萬匈奴騎兵的簇擁下縱馬狂奔。
但現在，在這個大漢的皇家馬廄裡，親手給滅了他國家的仇人的戰馬拌著夜料。
“免了。”劉據沒有端太子的架子，“白天父皇封了你做馬監，怎麼晚上還要自己乾這些粗活？太仆寺沒給你撥人手嗎？”
“撥了十個人。”金日磾直起身，目光沒有躲閃，平靜地看著劉據，“但他們拌的草料，鹽給得不勻。河西的馬，骨頭重，不吃透了鹽巴，蹄子就會軟。”
“你倒是儘心。”劉據看了一眼木槽裡那些低頭大口咀嚼著草料的戰馬，“關中的水土，它們還習慣嗎？”
“草不如河西的甜，但水比戈壁上的足。”金日磾如實回答，“熬過這個春天，脫了冬毛，就能養出膘來。”
兩個人隔著一道木柵欄，一問一答。像是兩個普通的農家少年，在討論著地裡的收成和牲口的膘情。
劉據看了一眼金日磾那雙搭在柵欄上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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