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鑾的馬車穿過未央宮高大的北闕門，穩穩地停在宮道上。
初春的午後，陽光落在青石板上，泛著一層暖意。劉據在曹公公的攙扶下，踩著腳凳下了馬車。
雙腳剛一落地，大腿內側那股熟悉的酸痛感再次不可抑製地湧了上來。昨日在上林苑紮的那半個時辰馬步，加上今早一路的顛簸，讓他這具七歲的身軀吃儘了苦頭，走路的姿勢都顯得有些僵硬。
“殿下，直接回東宮歇著吧？太醫令已經備好了化瘀的草藥湯子。”曹公公小聲提議。
“先去椒房殿。”劉據搖了搖頭。
按著宮裡的規矩，皇子出宮歸來，第一件事就是去給母後請安。更何況，昨天霍去病鬨出那麼大的動靜，把整個長安城都驚動了，衛子夫作為母親和姑母，此時心裡定然不安。
劉據沒有坐肩輿，就這麼一步一挪地順著宮道往椒房殿走去。
進了椒房殿的院門，往日裡總是飄著淡淡沉香的正殿卻安安靜靜的。
劉據正覺得奇怪，忽聽得東側的偏殿裡，傳出一陣極其規律的聲響。
“哢噠——”“唰——”“哢噠——”
那是木頭撞擊和絲線摩擦的聲音。
劉據循聲走過去。偏殿的門半敞著，沒有生炭火，隻是將窗戶全部支起，讓充足的天光透進來。
他站在門檻外，往裡看去。
寬敞的偏殿裡，沒有擺放名貴的漆器和屏風，而是整整齊齊地架起了四台龐大的木製織機。
空氣中沒有香料的味道，隻有一股生絲特有的、略帶些土腥氣的原漿味。
幾個穿著素色宮裝的宮女，正坐在織機前，手腳並用地忙碌著。而在最靠窗、光線最好的一台織機前，坐著的正是大漢的皇後，衛子夫。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色襦裙，長發用一根沒有花紋的玉簪簡單地挽在腦後。袖口被細麻繩高高地紮起，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
“哢噠。”
衛子夫腳下的踏板一踩，織機上的綜片交錯，將密密麻麻的經線分出上下兩層。
接著，她的右手捏著一隻光滑的棗木梭子，手腕輕巧地一抖。
“唰。”
木梭帶著一根細韌的緯線，貼著經線飛速穿過。左手隨即拉動麵前的筘框，重重地往懷裡一砸。
“砰。”
一根緯線被結結實實地打進了織好的素絹裡。
劉據沒有出聲打擾，就這麼靠在門框上看著。
在他的記憶裡，曆代皇後雖然都有“親蠶勸桑”的規矩，但那多是在春日裡做個拔草喂蠶的做派，走個過場給天下人看。真正像這般坐在織機前，滿頭是汗地乾粗活，在未央宮裡絕對是罕見的景象。
衛子夫織完了一寸素絹，停下手裡的動作，拿起身旁的布巾擦了擦額頭的汗。一轉眼，看到了站在門口的兒子。
“在門口站著做什麼，腿不酸嗎？”衛子夫的語氣很平靜，像尋常人家的母親一樣招呼了一句。
劉據跨過門檻，走到織機旁，在一張竹席上盤腿坐下。他伸手摸了摸織機上那匹已經織出一大半的素絹，手感細膩，經緯細密，沒有一絲跳線，顯然是下過苦功夫的。
“母後怎麼親自做這些粗活？”劉據看著衛子夫有些發紅的指節，“織室裡有幾百個熟練的織女，何須母後費神。”
衛子夫沒有立刻回話。她理了理手邊的絲線，又踩了一腳踏板，將手中的木梭拋了出去。
“你父皇昨夜來了椒房殿，坐了半個時辰。”衛子夫一邊拉動筘框，一邊輕聲說道。
“父皇是為了表哥帶我去上林苑的事？”劉據問。
“那倒不是。你表哥惹的禍，你父皇罰他禁足侯府，這事兒就算翻篇了。”衛子夫停下筘框，轉過頭看著劉據，眼中透著一絲無奈和凝重，“你父皇來，是跟本宮歎氣的。他歎國庫裡，能跑馬了。”
劉據沉默了。
鄭當時在石渠閣算的那筆賬，他是親耳聽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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