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椒房殿回到東宮，劉據的耳邊似乎還回蕩著母親那台織機沉悶的“哢噠”聲。
一匹素絹換一匹挽馬。大漢的皇後在用這種最笨拙也最古老的方式，替前朝的國庫縫補著窟窿。
劉據坐在自己書房的矮榻上，沒有去碰案幾上那卷太傅留下的《小雅》。他盯著窗外剛剛吐綠的柳枝，陷入了沉思。
真正要讓大漢在兩年後有底氣去打漠北之戰，根本在於關中平原的糧食產量。
“曹公公。”劉據突然開口。
“老奴在。”
“去少府的木工作坊，找一截上好的、還沒乾透的桑木過來。再拿一把鋒利些的小銅刀。”
曹公公雖然納悶，但還是趕緊照辦。
不多時，一截手臂粗細的桑木和一把打磨得鋥亮的青銅小刀被放在了案幾上。
劉據盤起腿，挽起錦繡衣袖，拿起銅刀，對著那截桑木慢慢地削了起來。他削得很仔細，沒有急躁。刀刃切開木紋，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帶著一股生木頭特有的清苦氣味。
漢代的農具，他這段時間仔細留意過。大漢現在用的是“長直轅犁”。
那東西極其笨重，一根長長直直的木頭轅，需要兩頭健壯的耕牛在前麵並排拉扯。遇到關中那種方方正正的大田還好，一旦遇到地頭拐彎，或者麵積稍小的碎地，兩頭牛根本掉不過頭來，非得幾個壯漢硬生生把犁具從土裡抬起來才行。
費牛，費人，而且翻土極淺。
劉據現在的力氣不大，隻能一點一點地切削。
他先把筆直的桑木削出了一道向下彎曲的優美弧線，將原本長達丈餘的直轅，縮短了一半有餘。接著，他在底部犁鏵的位置，用木片精心拚湊了一塊略帶弧度的擋板。
整整一個時辰，劉據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汗，華貴的錦袍上也落滿了卷曲的木屑。
就在他剛剛把各個部件用細麻線綁紮定型的時候，殿外傳來了太監的通報聲。
“殿下，大司農鄭當時鄭大人求見。”
劉據吹了吹木頭上的碎屑，把小銅刀收好：“請進來。”
鄭當時邁著沉重的步子跨進書房。這位掌管大漢天下錢糧的九卿高官，此刻眼窩深陷，原本花白的頭發顯得更加灰敗，整個人透著一股被賬本熬乾了的疲憊。
“老臣參見太子殿下。”鄭當時規規矩矩地行了禮，從袖子裡掏出一卷竹簡。
“殿下，老臣今日來，是奉了陛下的旨意，核減東宮今年的用度。”鄭當時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愧疚，“皇後娘娘帶頭縮減了椒房殿的開支，陛下說，東宮也得做個表率。從下個月起，東宮的冰炭、肉食、布匹例錢，削減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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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堂大漢皇太子，要在吃穿用度上扣錢。這事兒擱在其他朝代，管錢的大臣估計都不敢開這個口。
但劉據沒有絲毫不悅。他隨手接過竹簡，看都沒看就放在了一旁。
“鄭公辛苦了。前朝的賬本，想必這幾日快把鄭公逼瘋了吧？”劉據語氣平靜地問。
鄭當時苦笑了一聲，搖了搖頭：“不怕殿下笑話，老臣這幾日連覺都睡不踏實。南山那四萬降卒每天要吃去幾百石糧食，北軍又要換裝。老臣恨不得把這把老骨頭拆了去換錢。”
劉據點了點頭，指了指自己麵前那堆滿木屑的案幾。
“鄭公，你是大司農，天下農事的總管。你來看看我削的這個玩意兒。”
鄭當時愣了一下，順著劉據的手指看去。
案幾上，擺著一個隻有巴掌大小、奇形怪狀的木頭模型。
“這是……犁？”鄭當時畢竟是老農官，一眼就認出了大致的輪廓，但眉頭緊接著就皺了起來，“殿下，這轅木怎麼是彎的？而且這麼短，如何能套得上兩頭牛的橫木？”
“誰說要套兩頭牛？”劉據盤著腿，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就套一頭牛。”
“一頭牛？”鄭當時連連搖頭，“殿下沒下過地，不知這泥土的板結有多硬。一頭牛拉直轅犁，那是蚍蜉撼樹，根本拉不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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