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中平原，灞橋外三十裡，楊柳村。
初春的早晨，地氣剛剛開始返潮。田埂上的枯草葉子上，還掛著一層白花花的清霜。
陳三拄著一根粗糙的柳木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自家的那兩畝薄田前。他沒有左小腿，空蕩蕩的褲管底下，綁著一截光禿禿的圓木棍。
這腿，是前些年在河西走廊，被匈奴人的彎刀給卸下來的。
陳三命大，被戰友從死人堆裡背了回來。朝廷發了撫恤的銅錢，他回到老家，咬牙買了一頭老黃牛，靠這頭牛和剩下的半條命，才在這關中的黃土地上刨出一口吃食來。
“哞——”
旁邊拴在枯樹上的老黃牛打了個響鼻，噴出一股白氣。這牛太老了，脊背上的骨頭高高突起，連毛色都失去了光澤。
陳三伸出長滿老繭的手，摸了摸老牛乾癟的肚子，眼神裡滿是愁苦。
“老夥計，難為你了。這地凍得跟鐵板一樣，直轅犁太沉，得兩頭壯牛才拉得動。咱家就剩你一個，等過幾天春風化了凍，你可得咬著牙幫我把這地給翻了，不然，今年秋天咱倆都得餓死。”
陳三正念叨著。
村頭的土路上，突然傳來了一陣銅鑼聲。
“咣！咣！咣！”
“各家各戶，當家的漢子都出來！到村口打麥場集合！裡正有話傳！”
陳三歎了口氣，把老黃牛拴好，拄著拐杖，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村口挪去。
打麥場上，已經稀稀拉拉地聚了幾十個穿著破麻布衣裳的漢子。每個人都是麵帶菜色，抄著手，縮著脖子。
人群中央，停著一輛兩輪的木板車。車上沒有糧食，而是堆著十幾件形狀古怪的木頭疙瘩。
村裡的裡正（基層村長）老楊頭，正陪著一個穿著皂色官服的年輕嗇夫（鄉鎮官吏）站在車旁。那嗇夫看口音是從城裡派下來的，滿臉的風塵仆仆，靴子上全是泥巴，顯然這一路沒少跑。
“都聽好了！”
年輕嗇夫清了清嗓子，手裡拿著一卷竹簡，大聲宣讀。
“大司農衙門頒下的新政！今年春耕，朝廷體恤百姓缺牛，特意打造了新式農具，名喚曲轅犁！”
嗇夫拍了拍身後車上的那些木頭疙瘩。
“這東西，一頭牛就能拉動！還能深翻泥土！朝廷不收現錢，折價租給爾等。等秋收之後，用兩鬥粟米抵租金便可！各家缺牛的，立刻上前登記領犁，明日便可下地！”
打麥場上，鴉雀無聲。
感恩戴德沒有，歡呼雀躍更無。幾十個關中漢子，隻是盯著車上那些短了一大截、轅木還向下彎曲的奇怪農具，眼神裡充滿了懷疑，甚至是本能的恐懼。
“大人。”
人群中，一個膽大的老農壯著膽子開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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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這不對啊。自打祖宗傳下來的規矩，這犁地的轅木，都得有一丈多長，好讓兩頭牛並排受力。您這拉來的東西，轅木這麼短，還彎著個腰，這全部的死力氣，豈不是都壓在一頭牛的脖子上了？”
這句話，瞬間引起了所有農戶的共鳴。
“是啊！大人，俺們家那頭牛，本來就吃不飽，瘦得皮包骨頭。這要是套上這玩意兒下地，那還不得把牛的脖頸子給生生壓斷了啊！”
“大人，不是俺們不識抬舉。這牛可是俺們的命根子。大漢律法，累死耕牛那是得判刑的。您這犁，俺們不敢租，真不敢租啊！”
一時間，打麥場上亂哄哄的，全是拒絕的聲音。
對於這些靠天吃飯的農民來說，長直轅犁需要兩頭牛，這是常識。現在朝廷突然扔給他們一個短木頭，告訴他們一頭牛就能乾兩頭牛的活，這在他們樸素的認知裡，完全就是變著法子在收刮民脂民膏，是想把他們的耕牛給活活累死！
“住口！”
年輕的嗇夫急了。他這一路走了十幾個村子，處處碰壁。衙門下了死命令，必須把曲轅犁全鋪下去，誤了農時，他這個小小的嗇夫可是要掉腦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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