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轅犁在關中平原上破開凍土的時候，劉據正端端正正地跪坐在東宮的石渠閣裡，聽著太傅石建講授大漢的律令與治國之道。
“殿下，高祖斬白蛇起義，約法三章，以寬厚定天下。然至今日，四海一統，百蠻未服，陛下內修法度，外攘夷狄，用的是王霸道雜之……”
太傅石建是個極其嚴謹甚至有些古板的老臣。他的聲音在大殿裡緩慢地回蕩，講的是儒家的皮，剖開的卻是法家的骨。
劉據聽得很認真。
他那裝著現代靈魂的腦子，在努力吸收著這個時代的權力遊戲規則。石建的每一句話，都在向他描繪著一個高高在上、獨斷專行、將天下萬物視為芻狗的龐大皇權虛影。那個虛影的名字，叫劉徹。
“今日便講到這裡。殿下天資聰穎，當知治國如烹小鮮，不可操之過急。”
石建收起竹簡，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退了出去。
劉據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膝蓋，站起身，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初春的陽光透過雕花的窗欞灑在地上，透著幾分暖意。
“走吧，去椒房殿給母後請安。”
劉據隨口吩咐了一聲旁邊的太監，邁步走出了石渠閣。
未央宮的夾道很長，也很安靜。
當劉據走到椒房殿外的時候。
“哢噠……吱呀……哢噠……”
那是木製織布機在運作的聲音。
劉據擺了擺手，製止了門口太監的通報。他放輕了腳步，獨自一人，緩緩地跨過了椒房殿的門檻。
衛子夫，穿著一件素色深衣，長發隻是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挽在腦後。她端坐在織布機前，雙手熟練地拋擲著木梭，雙腳有節奏地踩踏著踏板。
“哢噠……吱呀……”
隨著木梭的穿梭，一寸寸細密的素色絹帛，在她的手下慢慢成型。
幾縷碎發垂在她的臉頰上，那張曾經傾倒了漢武帝的溫婉容顏，此刻透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疲憊。但她的眼神卻是專注的，甚至帶著一種平靜的柔和。
劉據站在大殿的陰影裡，就這麼靜靜地看著。
看著母親那上下翻飛、指尖已經微微有些粗糙的雙手，劉據的腦海裡，突然沒有任何征兆地，閃過了前世一段冰冷的曆史。
“征和二年，秋七月……帝疑太子弄蠱，遣使收皇後璽綬。”
“後不能自明，遂以白綾自縊於椒房殿……”
“哢噠……吱呀……”
織布機的聲音在劉據耳邊不斷放大，那拉扯著絹絲的白線，在他的視線中逐漸扭曲、變粗，最終幻化成了一條慘白色的、懸掛在椒房殿房梁上的致命白綾！
衛家，這個大漢帝國最顯赫、戰功最卓著的家族，為什麼最後會落得那般家破人亡的淒慘下場？
因為功高震主？因為江充的陷害？
不。
是因為他們太溫順了。
衛子夫出身微賤，從一個謳者（歌女）走到皇後的位置，她骨子裡始終帶著一份深深的不安全感。她用儘一生去迎合劉徹，用退讓、用賢惠、用這種親手織布的卑微姿態，試圖去證明衛家的忠誠。
可是，你連自保的獠牙都沒有，別人怎麼可能不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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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兒？你什麼時候來的？怎麼站在門口不出聲？”
織布機停了下來。
衛子夫停下手裡的活計，抬起頭，看到了站在陰影裡臉色蒼白的兒子。她趕緊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絲線，快步走到劉據麵前。
“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衛子夫蹲下身，伸出那雙帶著些許粗糙的溫熱手掌，摸了摸劉據的額頭，眼神裡滿是作為一個母親最純粹的焦急和心疼。
感受著額頭上的溫度，劉據眼前的幻境瞬間破碎。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母親，看著她眼角的疲憊，心裡那塊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地撞擊了一下。
“母後，我沒事。就是剛才在石渠閣背書，風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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