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是答應……他唇角無聲地抿緊，眼底閃過一縷深沉的掙紮。
王翦的心向下沉去。
眼下若是拂逆了未來儲君的顏麵，於王氏全族絕非明智之舉。
但趙陽的身影猛然撞入思緒——那年輕人果決的手腕與難以估量的前程，令他心底暗生寒意。
倘若此事逼迫太甚，趙陽當真行出劫奪姻親之舉，則秦國疆土內再難有其立足之地，他必會遠遁異邦。
到那時，昔日鋒銳的猛將便會化為大秦最難應對的敵手。
“大王……”
王翦轉回身時眉間仍凝著遲疑，望向禦座之上的嬴政。
“上將軍直言便是。
無論允諾與否，孤絕不加責。”
嬴政容色平和，唇角甚至噙著一抹淺淡笑意。
他早已將王翦神色間的掙紮收在眼底，心知其中定有隱衷。
王翦整肅袍袖，趨步上前向嬴政深施一禮：“臣不敢隱瞞——小女心中已有所屬，早與他人互訂鴛盟。”
“上將軍此言或可商榷。”
隗狀含笑插言，聲調溫厚如勸慰：“自古婚配之事，依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兩心相悅終是私情，未行六禮便不算禮成。
隻要上將軍頷首，這樁良緣立時可成。
能成為扶蘇公子的正室，世間多少高門淑女夢寐以求。”
“正是此理。”
王綰亦從旁附和，“扶蘇公子仁厚明睿，氣度卓然於諸公子之上，尋常少年如何能及？還望上將軍成全這段天賜佳偶。”
如今朝堂文臣之中，傾向扶蘇者眾多，唯獨欠缺掌握兵權的將領支持。
若能得一位上將軍傾力相扶，將來即便 驟起，亦有倚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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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真正的根基，終是係於鋒鏑之間。
“扶蘇公子確為人中俊傑。”
王翦抬起頭，語氣平緩卻堅定：“若小女未曾心係他人，老臣自當欣然從命。
然如今若要強行割斷既有情緣——此等事，臣實在難以施行。”
語聲落定，殿前霎時歸於寂靜。
任誰皆能聽出，這位老將軍對指婚之事的回絕之意。
王綰與隗狀一時無言，再難續勸。
階下的扶蘇默然靜立，進不得亦退不得，姿態稍顯窘迫。
唯嬴政神色未改，隻在聽見“割斷情緣”
數字時，眼波幾不可察地一顫，仿佛觸及某段塵封往事。
此刻，所有目光皆彙聚於君王一身，等候最終的聖意。
短暫沉寂後，嬴政緩緩開口，聲調不高，卻字字清晰：
“孤此生——最為厭憎的，便是強行拆解姻緣之事。”
言罷，他目光掠過丹陛下眾臣，平靜中隱有深意。
王綰、隗狀與幾位宗室老臣聞言，俱是心頭一緊。
他們皆聽懂了這話裡潛藏的警醒。
“當年舊事，大王竟從未忘懷……”
王綰與隗狀交換一瞥，各自暗生忐忑。
“謝大王體察。”
王翦再度躬身，心底懸石終於落地。
這門親事，看來不必勉強了。
他所憂懼的變故，應當也不會發生。
王家或許能夠避開未來皇權之爭的驚濤駭浪。
縱然公子扶蘇占據諸多優勢，可大秦擇立儲君向來不拘泥於長幼次序，德行才乾同樣舉足輕重，最終裁決始終握在君王掌中。
若今日婚約締結，王氏便再無回旋餘地，唯有與扶蘇命運相係——這正是王翦竭力想要規避的局麵。
儲位角逐，一旦失勢便是全盤傾覆，足以牽連整個家族。
最初他尚因王命而有所遲疑，此刻心頭那塊重石卻真正落下了。
“寡人倒是生出幾分好奇，”
嬴政忽然含笑開口，眸中浮起些許探究之色，“能得武成侯青睞、令千金芳心暗許的，究竟是怎樣的人物？想來絕非尋常之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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