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需那一眼。
他便已心知肚明。
那是信陵君魏無忌從不離身的佩劍，亦是魏國王室世代傳承的鎮國兵器。
倘若連此物都認不出來，他也不配再做這魏國統兵之將。
“我王……當真已經……”
目光觸及劍身，縱然龐武心中如何抗拒承認，他的麵容也在瞬間失去所有顏色，變得一片灰敗。
“貴國君主在臨終之際，曾邀我家上將軍一戰。”
“決戰之前，他留下囑托：莫讓魏軍再做無謂犧牲。”
“今日我到此地，”
“亦是奉上將軍之命，持你魏王詔書，命你率部歸降。”
“這亦是念在你我同出華夏血脈，不忍見數十萬魏國子民再遭屠戮。”
張明聲音朗朗，向龐武宣告。
此刻時機已然成熟，正是步步進逼之時。
聽到這番話，魏無忌的死訊終於得到確證。
龐武仿佛被抽去了最後一根支撐的脊骨，身形搖晃數下，幾乎癱軟倒地，幸而在最後關頭伸手抵住城牆，才勉強穩住。
“我王的遺軀……如今在何處？”
龐武聲音發顫，低聲問道。
“龐將軍且請安心。”
“對待忠義之敵，我家上將軍從來敬重。”
“信陵君已被安葬於大梁山陵，從此可長久守望故國山河。”
張明即刻回應。
魏無忌在魏人心中的威望極高，若對其身後事有絲毫輕慢，必將激起魏軍殘部死戰之心，再難收服。
自然，趙陽也絕不會容許任何人羞辱這位值得尊敬的對手。
即便雙方曾是敵人，魏無忌也配得上這份禮遇。
“不知……趙陽上將軍，此刻身在何處？”
龐武再度發問。
“上將軍就在後方不遠。”
張明並未隱瞞。
龐武發出一聲悠長的歎息。
城頭魏卒的身影落入龐武眼中——那一張張尚帶稚氣的臉，許多本該在田間耕作，卻被王命征召至此。
此刻這些性命，全在他一念決斷之間。
“主君啊……”
“不必枉送性命……當真如此麼？”
“究竟到了何等山窮水儘的地步，才會讓您說出這樣的話……”
“這四個字……末將離京那日，您曾在階前親囑。”
龐武胸中翻湧起冰涼的哀戚。
若不是從張明口中聽見“不必枉送性命”
這句暗語，他或許還對京中情形抱有些許期望。
正是這六個字，碾碎了他最後一點僥幸。
當年秦軍初犯邊境時，魏無忌曾密囑：若將來某日魏國氣數將儘，他不忍見將士白白赴死，便會留下這句暗語。
一旦聽聞，龐武便無需遲疑——立即歸順。
“勞煩將軍通稟。”
“龐某求見趙陽將軍。”
他長歎一聲，終於作出了抉擇。
“趙將軍已在營中等候。”
張明說罷撥轉馬頭，絕塵而去。
目送那身影消失在煙塵中，龐武緩緩轉身，嗓音乾澀如秋風掃過的枯枝：
“開城門。”
“將軍……真要歸降？”
幾位部將神色驚變，急急看向他。
“都城已失，君王已逝。”
“我軍四麵受困，不降又能怎樣？”
“難道真要這十餘萬兒郎陪葬不成？”
龐武嘴角泛起苦澀的紋路。
“但將軍……這會不會是秦人的計謀？”
“或許那佩劍是偽造的……或許都城尚在堅守，一切隻是秦軍詭計？”
一名將領仍心存疑慮，周遭數人也隨之頷首。
短短一月都城便告陷落，他們實在無法置信。
“不必枉送性命這六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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