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邱眼簾微垂,心下掠過一絲感慨。
這位儲君的心性,確乎珍貴——皇帝安然無恙,他這監國之權便如鏡花水月,轉眼就要交還。
可太子臉上尋不見半分留戀或陰鬱,隻有那劫後餘生般的、全然純粹的慶幸與喜悅,熾熱而真實。
太子猛地抬首,目光如炬,牢牢鎖住黃興:“黃指揮使,陛下此刻身在滁州?滁州眼下是何光景?”
黃興牙關緊咬,麵色卻比方才更加灰敗:“殿下……陛下與太上皇雖已脫出金陵重圍,然而……”
他重重吸了一口氣,仿佛接下來的字句有千鈞之重,“此刻,亦被數萬叛軍精銳,合圍於滁州城內!”
死寂,如冰冷的潮水,瞬間吞沒了整個軍帳。
賈邱眼中一抹寒芒倏忽即逝——數萬叛軍,合圍滁州?
太子的臉色也沉凝下去,他緩緩將視線轉向賈邱,聲音低沉:“賈卿……”
賈邱心中已有脈絡隱隱浮現,卻並未立刻應答。
他轉而看向黃興,問道:“圍困滁州的叛軍,以及江南這場禍亂的源頭——主事者何人?”
黃興聲音沉鬱,一字一頓:“據前方探馬急報,江南叛亂,首惡乃是應天巡撫……甄應嘉!”
“甄應嘉?!”
這個名字如同投入靜潭的巨石,激起帳內一片壓抑的驚呼,眾臣臉色劇變。
賈邱與身旁的李毅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與寒意。
聯係到此前常翰飛秘密送來的那批關於軍械的卷宗……許多模糊的線索驟然貫通,一個冰冷的 ** 浮出水麵。
他們竟在不知不覺中,成了別人棋局裡的一環,甚至無形中助長了這場叛亂的氣焰!
——真真是,一時不察,滿盤皆危!
“果然……是這逆賊!”
太子想起之前甄家私運甲胄的舊案,眼中怒火騰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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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邱眸底亦是一片冰封的銳利。
能夠如此悄無聲息地斷送數萬精銳,又能精準無誤地摧毀關鍵軍械儲備,放眼江南,有此能量與手腕的,除了身為應天巡撫、根深蒂固的甄家之主甄應嘉,還能有誰?
“滁州城雖非雄城,然據險而守,並非輕易可破。”
賈邱再次開口,聲音冷靜,“陛下身邊,如今還有多少可戰之兵?”
賈邱的聲音平穩如深潭:“具體情形如何?”
黃興齒關緊咬,幾乎迸出火星:“探馬來報,聖上衝出重圍之際,身旁僅剩虎賁軍千餘人,並兩營殘部。
眼下……隻怕湊不足三千之數。”
“三千不到,要抵擋數萬逆賊……”
太子的指節捏得發白,眼底凝起冰霜。
殿中諸公麵色皆如鑄鐵般陰沉。
京師與滁州相隔千山萬水,縱使此刻點兵調將,也絕無可能瞬息而至。
更不必說遼東勁旅遠戍邊關,焉能在叛軍破城前趕到?
“殿下!”
李毅踏前半步,聲如沉鐘,“臣請即刻調動京營三軍南下馳援!縱然……縱然路途艱遠,也強過在此坐視!”
“來不及了。”
賈邱斬釘截鐵截斷話頭,“自京城發兵,即便晝夜兼程——至少也需十五日方能抵達滁州。”
他倏然轉身,目光如炬投向太子:“半個月……滁州城,恐怕等不起這半個月。”
話音墜地,軍帳內霎時死寂。
十五個日夜——
誰敢斷言,那座孤城還能堅守十五日?
天子所受的,是數萬叛軍鐵桶般的合圍。
縱使滁州地勢險要,一旦敵軍不惜代價猛攻,區區千餘守軍如何抵擋?
太子麵龐泛起青灰,攥緊的拳心沁出冷汗。
史鼐與李毅等人亦是額間深紋如刻,憂色沉沉。
——遠水難救近火,但若不救……
——便是君王淪陷賊手,山河傾覆之禍!
一片凝滯的沉默中,吏部尚書林如海眼底忽有銳光掠過,視線緩緩移向那位素以雷霆手段著稱的女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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