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腕間拂塵輕揚，那雙渾濁的眼在月色裡掠過一絲幽微的光，“居士言重了。”
他攏袖而立，靜靜端詳著對方英挺的眉目：
“老道雖僻居山林，入道之前，卻也略識人間氣象。
居士雖作商旅打扮，然姿儀不凡，氣度超卓，絕非尋常商賈之流。”
語聲稍頓，複又壓低，字字卻清晰可聞：“老道不知貴人為何偏擇這兵戈擾攘之時翻越清流險關，但觀閣下行事周密，隨從皆肅整聽令，想來——”
老道目光深深，望入對方眼底：“所圖必非小事。”
男子眼波微動，靜默片刻，忽而唇角輕揚：“道長慧眼。
在下確有一樁要事，須往南去。”
老道默然……非是眼力過人，實是閣下周身鋒芒，藏無可藏。
“世間紛紜，不外如是。
有人逐利，有人爭權，亦有人……視蒼生為弈局。”
老道不再追問，麵上皺紋徐徐舒展，竟透出幾分洞悉世情的淡然。
他輕輕一歎：
“本該是太平年月，百姓卻飽嘗離亂之苦。
若貴人真能行些安邦利民之舉，老道今夜這番引路，也算積下些許功德。”
言畢，他側身讓開前路，指向遠處朦朧山徑：“前路已現，居士自有明斷。
老道就此別過。”
說罷，不再多言，轉身步入蒼茫夜色。
男子再度抱拳，聲震幽穀：“多謝道長指點！”
老道不再說話，隻是擺了擺手，舉著火把轉身走入夜色。
那佝僂的背影很快被黑暗吞沒，隻剩一點搖曳的微光，在山道上晃了幾下，也終於熄滅。
賈邱靜靜望著那光芒消失的方向，許久才收回視線。
“爺……”
林宇湊近半步，壓低聲音，尾音裡藏了個手勢。
賈邱側過臉，目光落在他臉上。
林宇的話像一根冰針，輕輕紮進耳中——要不要……除掉？
賈邱望向遠處徹底沉入黑暗的山路，眼中映著月色，竟浮起一層罕見的遲疑。
林宇知道自家侯爺從來不是手軟的人，此刻的停頓卻讓他心頭一緊。
夜風穿過山林，發出嗚咽般的低鳴。
那老道早已走遠，隻有遠處樹影在風中晃動，仿佛暗處藏著無數隻眼睛。
“‘寧教我負天下人……’”
賈邱低聲念了半句，忽然嗤笑一聲，“可這話，不是誰都有資格說的。”
林宇怔了怔。
“那老道既然點破我們，卻不遮掩，多半真是方外之人，未必存害心。
若真想置我們於死地，他大可不聲不響，讓我們困死山中，或是向官兵遞個消息便是。”
說到這裡，賈邱眼神沉了沉：“但……人心難測。”
他抬手點了兩名親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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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折回去。”
“一個留在這兒，盯住這條路，也盯緊那老道。
若他有任何異動——”
賈邱五指緩緩收攏，虛握成扼殺的姿勢，“直接處置。”
“另一個回去傳令大軍，告知他們我們已過清流關，距滁州不足二十裡。
讓賈蓉提速——明日若到不了清流關，便提頭來見。”
兩名親衛抱拳應聲：
“遵命！”
賈邱再度望向幽深的山道，眼眸在月色下泛著冷光，如夜行的獸：
“滁州……隻剩二十裡了。”
“我們要快——”
他手指慢慢收緊，骨節繃得發白，“也要……悄無聲息。”
……
滁州州衙內，燭火昏黃，映著一張張疲憊緊繃的麵容。
太上皇靠在檀木椅中，眼底布滿血絲。
慶帝立在窗前，目光穿過窗格，投向東方城牆——那裡的火光仍在跳躍，廝殺聲隱約可聞。
史鼎一身血汙，甲胄殘破，抱拳嘶聲道：
“陛下，太上皇，叛軍攻勢未減，城中傷兵已無人輪替，箭矢滾石……也將用儘了。”
滁州城頭，陳守年指節捏得發白，血跡在掌心凝成暗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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