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氣不過,拉住大兒子的手,結果被一下甩開,眼神冷得讓他都僵了一下。
接著「砰」的一聲,房間的門被關上了。
陳慶同站在門口,舉著手,不知道該放下還是該敲門,張張嘴想再說些什麼,話到嘴邊又憋了回去,麵色五味雜陳。
汪孟鄒從廚房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碟花生米,看見這個場景,重重嘆了口氣:
「你看看你,孩子這麼小一點,老是說他們幹什麼?」
陳慶同抿抿唇,緩緩走到院中的小桌旁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有些燙嘴,但他沒有放下。
汪孟鄒把花生米放在桌上,拍拍桌子:
「你別一到這時候,就裝無事人。你想跟他們說話,一開口就成了訓斥,孩子這麼小一點,正是不聽話的時候,你訓斥他們能聽嗎?跑了你又不甘心,下次又接著訓,跟孩子較什麼勁?」
陳慶同嘆了口氣,沒有反駁,端著茶杯,藉助微弱的電燈光亮,看著茶葉在水中沉浮。
汪孟鄒搖搖頭,語氣緩和下來:
「我知道你不容易,在外那麼多年,跟孩子分開那麼久,回來想管他們。但他們已經大了,不認你的管了,反而還有些記恨你。你得換個方式,履行做父親的職責,慢慢來,不要端著你那臭脾氣。」
陳慶同把茶杯放下,說:
「慢慢來,他們等不起。東洋有個叫福澤諭吉的人說過,教育兒童,十歲以前,當以獸性主義;十歲以後,方以人性主義。這兩孩子的教育有缺失,該補點獸性,培養強健的體魄和堅韌的意誌。」
汪孟鄒當即嗬斥:
「胡扯!你這是把他們當小狗玩弄!本來兩人跟你就不親,你還這樣教育他們,孩子怎麼能受得了!天天喊你大名,你心裡就好受了?」
陳慶同油鹽不進,反駁道:
「你這就是婦人之仁,跟我家那婆娘一樣......你知不知道,從西歐到東洋正流行『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倫理觀?那些列強之所以強大,正是因為保留了獸性,光有這一項肯定不夠,但沒有這一項肯定不行。」
汪孟鄒拍著手勸:
「你不是還信仰惟民主義嗎?怎麼跟自己的兒子談點什麼,就光提這個獸性主義,他們就不配談民主了!」
陳慶同冷哼一聲,指著門口的方向:
「這兩小崽子什麼時候願意跟我多談?每次剛說兩句,他們就給我甩臉色,門關得比打雷還響。」
汪孟鄒不再勸了,撚起桌上的花生米,扔了一顆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
臭脾氣!
搞革命的時候犟就算了,回到家還這麼犟。
就這,還想讓孩子喊爹,連家都不讓住,每個月生活費也不夠,簡直是癡人做夢。
嗬!
院子裡安靜了一小會。
汪孟鄒目光落在桌上的《申報》上,問:
「看了今天的《申報》沒有?上麵有篇調查報導,你覺得怎麼樣?」
陳慶同連頭都沒抬:
「看了,那篇人力車夫的調查報導,寫得很好。」
「說說哪裡好。」
「用事實調查代替空泛議論,這便是我提倡的『實利的而非虛文的』,這種精神,現在有哪個記者有?」
「也是。」
汪孟鄒又拿了兩個杯子,一人倒了一小杯黃酒。
陳慶同抿了口酒,也往嘴裡丟花生米,繼續說:
「那些車夫拉車,說自己命不好......可說這話的人,又何止車夫們。」
「他們為什麼這麼認為?因為舊社會的奴隸道德讓他們覺得,這就是命,沒法改變,就該逆來順受。『安分守己』『認命』『各安天命』這些孔教的靡靡之音,無時無刻不在加深著這些思想。」
他頓了頓,指著報紙說:
「思想不自主,便隻能成為奴隸,永遠不站起來。所以我說的思想改造,已經是刻不容緩了!」
汪孟鄒搓搓手,沒有反駁的打算。
說實話,他現在還不是很懂,自己這位好友,究竟打算怎麼做到這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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