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尚猶豫了一下,點點頭,在他旁邊蹲下來。
兩個人就著花生米和豬頭肉喝酒,黃浦江的風吹過來,帶著一股腥味和煤煙味。
林忘爭給老尚點了根煙,是那種用報紙卷的旱菸,勁兒大,賣苦力的人喜歡抽,因為最便宜。
老尚吸了一口煙,忽然說:
「你不是來找活的。」
林忘爭驚了一下。
老尚追問道:
「我看你像讀書人,扛不動貨,又不肯走,天天在碼頭轉悠,到底想乾什麼?」
林忘爭想了想,決定說實話:
「我是記者。」
老尚的手抖了一下,菸灰掉在褲腿上,下意識地往四周看,好像怕被人聽見。
「別怕!」
林忘爭掏出十文錢放在兩人中間:「我就想採訪碼頭工人,不寫名字,不寫具體哪個碼頭,誰也查不到你頭上。這採訪費你收下,就當跟我聊聊天。」
老尚看著那十文錢,又看了看跟前眼神真誠的青年,最後選擇把錢推了回去:
「不用錢,你想聽,我就說。」
「我想問一嘴,你寫這些乾啥?」
林忘爭思索一下,回答道:
「讓更多人知道。」
......
深夜。
林忘爭回到小旅店,整理這些天的外訪內容。
不久前,老尚說了很多。
工錢的計算方式有多種,但主要是按日算或者計件算。
但碼頭工人受三層剝削,資本家、買辦、包工頭。其中包工頭最狠,平日裡打人不說,還吃空額、剋扣工錢、放高利貸,在碼頭乾一年,倒欠幾十塊大洋是常事,這輩子都別想走。
因此,每天想要到手兩角洋,得搬六噸貨物,剩餘價值率高得出奇。
工傷事故更是天天有,傷了殘了,包工頭直接把人趕出去,一個大子兒都不願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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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數碼頭工人,都是從外地逃荒來的。來了淞滬沒地方住,就在荒地用毛竹、草蓆搭棚子,這也叫「滾地龍」,夏不避雨,冬不禦寒。
等到活計少的那幾個月,想要餬口還要打架搶活計,碼頭有幫派,什麼蘇北幫、安徽幫、山東幫,見了麵就分外眼紅。
競爭愈激烈,工資愈減少,這便是死循環。
老尚還展示了背上的傷疤,是被人用鐵鍬砍的,像一條猙獰的大蚯蚓。他說,有不少人沒被餓死,反而死在同行的棍棒下。
【淞滬的脊樑:探訪碼頭工人的生活】
林忘爭挑著油燈,落下標題後,一口氣寫到早晨。
【老李(化名)今年四十三了,扛了十多年的碼頭,腰已經直不起來了,但每天還得扛六噸貨。】
【他說:「不扛能怎麼辦,家裡兩個娃娃等著吃飯,咬咬牙一天就過去了。」】
中間寫老尚的麵龐,寫老尚的傷疤,寫老尚過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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