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天還黑著,林忘爭就出門了。
淞滬的法租界在夜裡是另一個世界,外灘那邊燈火通明,古典舞曲的聲音隱隱約約傳過來,那是洋人和有錢人的夜生活。
但弄堂裡黑漆漆的一片,隻有幾盞昏黃的路燈,照亮坑坑窪窪的石板路。
賣餛飩的老頭正在收攤,剃頭鋪子的門板還沒卸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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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的「四能」無非是「腦筋能想、腿腳能奔走、耳能聽、手能寫」,放到後世仍是衡量優秀記者的重要標準。想要獲得新聞必須吃苦,早起實在算不了什麼,甚至丟命都算不了大事。
將碼頭作為第一個新聞選題,原因很簡單——離得近。
最近的碼頭就是太古碼頭,沿著公館馬路步行隻要一刻鐘,在碼頭上賣苦力的工人多,故事自然也多。
這些工人不識字、不讀報、不信外人,每天累得跟狗一樣,根本沒心思跟誰搭話,採訪難度非常大。
但林忘爭知道,碼頭上藏著整個淞滬的秘密。
外國的人與貨從這裡上岸,夏國的人與貨從這裡出海。碼頭工人是這座城市的脊樑,也是這座城市最看不見的陰影。工人們像牲口一樣乾活,像螻蟻一樣死去,沒有人記得他們的名字。
可是,讓工人們停下手中的活計,哪怕僅僅一天,外灘就沒有心思升起歌舞。
大報上寫大人物、寫大事件、寫大道理,但從來沒有人去探訪過碼頭工人們,這是一個值得小報爭搶的藍海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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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忘爭到太古碼頭的時候,天邊隱隱破曉。
這裡是淞滬港最重要的航運樞紐之一,主要停靠太古輪船公司長江及沿海航線船隻,承擔客運與貨運業務、裝卸進出口貨物,與怡和、旗昌並列為三大外資航運公司。因為歷史原因,故有「法蘭西碼頭」的俗稱。
他沒急著混進去,買了包煙,在角落裡蹲了一天,從淩晨看到天黑,看到了很多東西。
臨時工想進去做工,得從包工頭那邊領工票,為了這張工票,需要向包工頭交錢。
這叫手續費,一個人一天一文錢,給了不一定有票,但不給絕對沒有票。
在碼頭做事的裝卸工們,自備棒槓、繩索、搭肩布,吃的是自備的粗糧、鹹菜。
衣服破爛得不像樣子,補丁摞補丁,人稱「八卦衣」;鞋子是稻草編的,有個很好聽的名字叫「金絲鞋」,在重體力的勞動強度下,一雙隻能穿一周。
在城裡草鞋也要錢買,有裝卸工乾脆光著腳,腳底板磨了一層厚繭。
乾活的時候,工人扛著上百斤的貨,需要經過「過山跳」,也就是船和碼頭之間,一尺寬、一丈長的跳板,隨著風浪一步一顫,稍有不慎,掉下去非死即傷。
林忘爭親眼看見,一個工人走到中間晃了一下,下麵的人齊聲驚呼,那人咬著牙穩住了,下來後臉白得像紙。
他在筆記本上記了一整天,密密麻麻寫了十幾頁,手都寫酸了,字跡越來越潦草。
等到第二天,他換了一身麻布短衫,想混進碼頭裡麵去。
剛靠近貨場,一個工頭就攔住了他,三十來歲、一臉橫肉,手裡拎著一根竹棍,脖子上掛著一個哨子,腰裡別著一遝工票。
「你誰啊?滾!」
工頭的話毫不客氣。
林忘爭掏出一包「老刀牌」香菸,遞給了工頭:
「大哥,我是來找活計的,你看能不能給張票?」
工頭接過煙,上下打量他,嗤笑一聲:
「你這身板,扛得動?」
林忘爭訕笑:
「試試唄。」
工頭指指旁邊的一袋沙:
「扛起來看看。」
那袋沙目測有個六十多斤,林忘爭彎下腰,憋了一口氣,結果第一步就踉蹌了,像扛了一大塊秤砣。
他咬著牙往前走,腳下一滑,整個人摔在地上,沙撒了一地。
工頭哈哈大笑,旁邊幾個工人也笑了,笑完都走開,誰也沒再搭理他。
他膝蓋磕了,疼得倒吸涼氣,趴在地上起不來。
一個中年工人放下水碗,走過來把他扶起來:
「兄弟,沒乾過苦力吧?」
林忘爭搖搖頭,拍了拍身上的土。
「看你這麼年輕,找別的活計吧,碼頭不是讀書人待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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