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桂蘭拿到調令的時候，又哭了一場。她不想去，但她不敢說不去。虞愛國的臉色也好不到哪裡去，但他一聲沒吭。事已至此，說什麼都沒用了。
接下來的幾天，家裡氣氛詭異。
三線建設急缺技術工人，他們這批人半個月後就要出發。虞愛國和李桂蘭忙著辦手續、收拾行李。李桂蘭每天都還沉著臉，做飯的時候把鍋碗瓢盆摔得叮噹響。
虞逢春根本不在意。
李桂蘭氣得要死。
、
出發前一天，沈秋棠找到了虞愛國。
她眼眶紅紅的，聲音柔得發顫：“叔叔，您真的要走了嗎？我捨不得您。”
虞愛國看著麵前這個從小養到大的姑娘，心裡五味雜陳。
他對沈秋棠，不能說沒有感情，她是初戀的女兒，又看著她長大。
但那是以前。
現在他要去三線了。
前途未蔔，連自己都顧不上了。
“叔叔，”沈秋棠擦了擦眼角，“我跟遠舟報了名，過幾天就要下鄉了。去紅旗溝。我……我什麼都沒有準備，被子是舊的，衣服也沒有幾件。我爸媽都不在了，也沒人能幫我……”
虞愛國愣了一下。
他差點忘了這事——沈秋棠也要下鄉了。
沈秋棠咬著唇，“叔叔，我我沒有別的意思……”
虞愛國沉默了一會兒。
開口的時候語氣有點不對：“秋棠，不是叔叔不給你。你也知道，最近家裡情況特殊，我和你阿姨吵了不少架，你阿姨把錢都捏在手裡了，唉……”
沈秋棠的笑容僵了一瞬。
“叔叔，我——”
“秋棠，你可以體諒叔叔的吧。”
沈秋棠咬了咬唇，她還是想爭取。
李桂蘭從廚房出來，聽見這話，冷笑了一聲：“你在我家白吃白住幾年，我們沒跟你要錢就不錯了，你還想從我們家拿錢？做夢！”
沈秋棠的臉漲得通紅，眼眶裡蓄滿了淚水。
她咬著唇，聲音顫抖：“阿姨，我不是白吃白住……我……”
“你幹什麼活了？”李桂蘭打斷她，聲音尖利，“你就會耍嘴皮子！”
沈秋棠的眼淚掉下來了。
她看向虞愛國，希望他能說句話。
虞愛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沒看她。
沈秋棠的心沉到了穀底。
—
出發那天，天還沒亮。
筒子樓的走廊裡響起了腳步聲和行李碰撞聲。李桂蘭眼睛哭得紅腫，一邊往編織袋裡塞東西一邊罵：“死丫頭，你爸和我要去三線了，你開心了？”
虞逢春靠在門框上，手裡端著一杯熱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燈從走廊的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襯得那張蒼白的臉有了幾分血色。
她最近吃得好、睡得好。
氣色比剛來那會兒好了不少。
她很真誠道，“很開心啊。”
、
李桂蘭被噎得說不出話，狠狠瞪了她一眼，拎起編織袋就往外走。虞愛國跟在後麵，臉色陰沉，一言不發。
廠裡派了車來送人。
鄰居們站在走廊裡送行。
王嬸拉著李桂蘭的手：“桂蘭啊，到了那邊好好乾，給咱們廠爭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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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桂蘭笑得比哭還難看。
她拉著虞小弟的手：“小軍，媽走了，你在家要好好學習，別貪玩……”
話沒說完，眼淚就下來了。
她從兜裡摸出十塊錢，偷偷塞進虞小弟的手裡，“拿著，別讓你姐知道。”
虞小弟把錢往兜裡一揣，點了點頭，臉上沒有一點難過的樣子。他想的很簡單——爸媽走了，家裡就剩他和姐姐，姐姐以前什麼都聽他的，那以後豈不是他最大？
沈秋棠站在虞愛國旁邊，眼眶紅紅的，“叔叔，您到了那邊一定要照顧好自己，按時吃飯，別累著……”
聲音哽咽，真情實感——
她是真的難過，替自己未來難過。
李桂蘭從車裡探出頭來，惡狠狠地瞪了沈秋棠一眼：“哭什麼哭？又不是死了。”
沈秋棠的哭聲噎在喉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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