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季的尾巴終於從大地上徹底褪儘了。
最後一場春雪化儘的那天早晨，晨曦城外那條原本凍得硬邦邦的碎石路麵上，冰殼哢嚓一聲裂開了無數道細紋。
融化的雪水順著路邊新挖的排水暗溝咕嚕咕嚕地流淌，把憋了一整個冬天的泥土香氣從地底下翻了上來。
天還沒亮透，城東的陶窯就開始冒煙了，緊接著是鐵匠鋪的風箱聲，再然後是集市上擺攤的雌性們互相打招呼的吆喝。這座城從冬眠中醒過來，伸了個懶腰，渾身的骨節哢哢作響。
雲舒是被一陣極其執著的敲碗聲吵醒的。
她睜開眼，盯著頭頂那根被煙火熏得發黃的木梁看了一會兒，確定自己沒有在做夢——那聲音千真萬確，是從巫帳外麵傳進來的，叮叮咣咣，節奏急促，像是在給什麼很要緊的事情打拍子。
她翻了個身，發現身邊的裡巳已經不見了，那張獸皮毯子被整整齊齊地疊成了方塊放在旁邊，上麵還擱著一小碗冒著熱氣的新鮮鹿乳，顯然是某人出門前熱好的。
“手越來越巧了。”雲舒咕噥了一句，端起碗抿了一大口鹿乳，然後套上外袍掀開帳簾，倒要看看是誰天還沒亮就在她的地盤上敲碗。
帳簾一掀，一道冷風挾著青草和濕泥的氣味撲麵而來。雲舒眯了一下眼睛——然後看清了眼前的人。
瀾。
這個海汐族的族長，此刻正叉著腰站在她的帳門口，渾身濕漉漉的，頭發上還纏著一根沒摘乾淨的水草，腳邊放著兩個巨大的硨磲殼，裡麵裝滿了活蹦亂跳的大蝦和螃蟹，有幾隻不安分的蝦已經蹦出了殼，正弓著身子在泥地上一下一下地彈跳。
更讓雲舒無語的是，瀾手裡居然真的拿了一隻陶碗和一根骨筷，剛才那個敲碗聲就是這麼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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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算醒了！”瀾一看到她就眼睛放光，把碗筷往旁邊的木墩上一扔，三步並兩步衝上來攥住了雲舒的雙手，那雙海水藍的眼睛亮得像是有人在裡麵點了一盞燈，“我昨晚夢見你的交易場開業了，我們海汐族的攤位太少不夠擺，被一群北方來的獸人把位置全搶光了。我當場就在夢裡罵人了。”
雲舒剛睡醒的大腦花了大概三個呼吸的時間來消化這段話，然後她深吸一口氣，用一種極其平靜的語氣問道：“所以，你天不亮就上岸敲我的碗，是因為一個夢？”
“不是！”瀾理直氣壯地說，“我是來催你快點把交易場開起來的。夢是夢，但這事不能拖。寒季過了，河開了，我們最快的信使昨天已經到了你那個大路儘頭的登陸點——我讓他先遊過來傳話嘛，結果他說你們這邊還沒動靜，我就親自來了。你忘了？寒季之前你答應過我的，開春就辦。”
雲舒揉了揉眉心。她想起來了，去年秋末在入海口送瀾下水的時候，自己的確說過這話。但她沒想到瀾會記得這麼牢，連夢都不放過她。
“行。”雲舒把最後一口鹿乳喝完，彎腰把那幾隻蹦到地上的蝦一隻隻撿回來丟回硨磲殼裡，動作熟練得像是撿自己家灶台上的豆子，“今天就去跟石鳴族長商量。你先把頭發弄乾，回頭讓岸上的巡邏隊看見你堂堂海汐族長頂著滿腦袋的水草和蝦須，你們族的威信就沒了。”
瀾低頭一看，從頭發裡撚出一根綠色的水草須子，終於意識到自己現在的形象有多狼狽。她那被海水泡得發白的臉皮微微泛了一絲紅，但嘴上不肯服輸：“這是勝利的象征。在夢裡搶到灘位之後我親自下水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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