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8月2日，北京，國賓館。
上午九點，國賓館六號樓的一間中型會議室裡，保爾森和王部長各坐長桌一側。美方這邊隻有保爾森、尼爾和一名翻譯。中方那邊是王部長和兩位副手，桌上擺著幾瓶礦泉水和一疊厚厚的中文材料。
氣氛從一開始就不輕鬆。保爾森沒有寒暄，開口就把美方的所有要求全部攤在了桌麵上。
“王部長，這次訪問我需要中方在三個問題上給予我方明確回應。第一，RMB彙率。自2005年彙改以來升值近百分之二十，但美方認為仍不夠。我們需要中方承諾繼續加快升值步伐。第二，金融市場開放。美國金融機構在華設立合資券商、基金公司的持股比例上限必須放寬。第三，中方需要明確表態繼續持有並增持美國國債和機構債券，特別是兩房的債券。”
王部長聽完，點點頭道:“保爾森先生，你的三個要求我都知道了。現在我可以一個個回答你。”
“第一RMB，彙率。中國彙改的方向不會變，但節奏必須由中國自己掌握。你們的經濟學家說RMB被低估百分之四十，這種數字是怎麼算出來的，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中國有多少工廠靠出口吃飯。如果RMB一夜之間升百分之四十，那些工廠全得關門。這不是經濟問題，這是社會問題。”
“第二，金融市場開放。摩根士丹利和高盛在中國合資券商裡的持股比例，我們已經放寬到了百分之四十九。你們還想怎麼樣？全資控股？美國有沒有允許中國的銀行在紐約全資收購一家美國券商？你們沒有。工行和建行申請在美設立分行的案子在美聯儲壓了多久了？兩年了，到現在連個批文都沒有。”
保爾森聽完，陷入沉默當中。
王部長繼續說：“第三，美國國債和兩房債券。中國是美國國債最大的海外持有者，兩房債券的持有規模也不少。我們在次貸危機裡沒有大規模拋售，這是對國際金融體係負責任的態度。但負責任不等於無條件支持。保爾森先生，你讓我們增持，那你告訴我，兩房的資本缺口到底有多大？你們準備怎麼填？”
保爾森沉默了兩秒，語氣放緩道:“王部長，兩房的問題我們正在處理。美聯儲和財政部會提供一切必要的支持。我來這裡，就是希望中方相信這一點。”
“相信？”王部長笑了笑，那笑容裡沒有任何溫度，“保爾森先生，我做了幾十年經濟工作，總結了一條經驗，那就是數字比相信承諾靠譜。你們的次貸問題從去年八月爆發到現在已經一年了，解決的方案換了一個又一個，市場卻一天比一天差。你讓我怎麼相信華盛頓能搞定一切？”
王部長說完，會議室裡安靜了。保爾森旁邊的尼爾低著頭翻文件，動作很輕很輕，生怕弄出太大的聲音。中方的兩位談判人員也是如此，各自看著麵前的筆記本一言不發。
保爾森深吸了一口氣，語氣從剛才的強硬轉成了坦誠：“王部長，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美國確實遇到了很大的麻煩。次貸危機比我們最初預估的嚴重得多。我來北京，不是來提要求的。我是來尋求合作的。中美兩國經濟高度關聯，如果美國的金融體係出了問題，中國也不可能獨善其身。如果美國垮了，你們手上那些美元資產也全都會縮水。”
王部長看著保爾森，麵無表情道:“這句話你說得很對。正因如此，我們才沒有大量拋售。但你想過沒有，恰恰因為中國手裡有這麼多美元資產，我們才是最有資格要求你們負責任的一方。你要求我們繼續買，那你得拿出讓我們放心的東西來。”
“你要什麼？”保爾森問。
“兩房的債券，美國政府必須提供明確的主權信用擔保。不是一切必要支持這種含糊的官方說辭。要白紙黑字，美國財政部出麵，書麵承諾對兩房債券的本息償付承擔連帶責任。”王部長語氣異常強硬。
保爾森的眉頭皺了一下開口道:“主權擔保涉及國會授權，這件事我一個人做不了主。”
“那你就去爭取。等你爭取到了，我們再談其他的。”
談判進行到這裡，已經徹底僵住了。雙方各說各的，誰也沒有讓步的意思。
就在保爾森準備再說點什麼的時候，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保爾森的助手快步走進來，彎下腰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兩句話，然後把一張折疊的紙條放在他麵前。
保爾森展開紙條看了一眼，然後他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慘白。
“保爾森先生，怎麼了？”王部長問。
“王部長，今天的會談先到這裡。”保爾森把紙條折好塞進口袋，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一切正常，“我需要處理一個緊急情況。明天我們再繼續談。”
說完他沒等王部長回應，快步走出了會議室。尼爾抓起桌上沒翻完的文件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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