們陸陸續續地從地上爬起，眼神從迷茫、到困惑、再到驚恐。
他們看著周圍滿地狼藉，看著那些倒在血泊中、被裴驚舟的親兵製住的灰袍僧人，再看著蓮花台上那個沐浴在塵光中、宛如神祇的女子，記憶的碎片開始瘋狂拚接。
他們想起了自己是如何一步步沉迷於空悟法師的講經，如何虔誠地請回骨龕，如何散盡家財，甚至不惜對親人惡言相向。
那一場荒誕、狂熱的大夢，醒來後隻剩下無盡的後怕與羞愧。
完成了使命的金色蝴蝶，身體變得沉重，顏色也從璀璨的金色黯淡成了灰黑。
它們振動著最後的力氣，飛出大殿，在半空中盤旋一圈，而後齊齊化作最細膩的灰燼，隨風而逝，不留半點痕跡。
“撲通。”
不知是誰第一個跪了下來，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片刻之間，大殿內數百名剛剛清醒的百姓，黑壓壓地跪倒了一片。
他們朝著蓮花台上的沈紙衣，磕下了無比虔誠的頭。
“神女……是神女下凡，救了我們！”
“多謝神女救苦救難！”
山呼海嘯般的叩拜聲，讓沈紙衣的眉頭不自覺地蹙起。
她不喜歡這種被當成神明的感覺，這讓她想起了林子謙，想起了那顆由虛假願力堆砌而成的紙心臟。
就在這片嘈雜的叩拜聲中，一個嘶啞、乾澀，彷彿兩張砂紙在摩擦的聲音突兀地響起。
“赫……赫……鎮……北……”
沈紙衣循聲望去，隻見那被裴驚舟隨手扔在地上的空悟法師，此刻正以一種極其詭異的姿態在地上匍匐前進。
他的身體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脫水，飽滿的皮肉迅速塌陷，露出底下淡黃色的紙漿纖維。
他那身華美的袈裟，也像是失去了支撐，變得空空蕩蕩。
他不是人。
或者說，曾經是人，但如今隻是一具被秘法操控的紙人傀儡。
陣法破碎，作為陣眼之一的他，也迎來了自己的終結。
他掙紮著向沈紙衣伸出已經紙化的手，渾濁的眼球裡倒映著她的身影，充滿了不甘與恐懼。
“……血裔……未絕……王……歸……”
他喉嚨裡發出斷斷續續的音節，那不是大周的官話，而是一種她從未聽過的、帶著古老戰場肅殺之氣的語言。
沈紙衣努力分辨著，卻隻能捕捉到幾個零碎的詞。
話未說完，空悟法師的身體徹底支撐不住，在一陣微風中，“嘩啦”一聲，散成了一堆灰敗的人形紙屑和一件空蕩蕩的袈裟。
一切都結束了。
裴驚舟一步步走來，他身上的玄色勁裝在之前的打鬥中沾染了些許塵土，卻絲毫沒有減損他那迫人的氣勢。
他手中的長劍不知何時已經收回鞘中，大理寺的親兵們迅速控製了現場，開始清理那些殘餘的僧眾和驚魂未定的百姓。
他走到沈紙衣麵前，低頭看著她懷裡的靈兒，又看了看她蒼白的臉色，聲音一如既往地低沉：“能走嗎？”
沈紙衣點了點頭，將靈兒小心地交給旁邊一名趕來的女眷，然後扶著蓮花台，搖晃著站了起來。
神識的過度消耗讓她感到一陣陣眩暈，但她強撐著，沒有讓自己露出一絲軟弱。
她從懷中取出了那本已經恢復原狀的《黃泉紮紙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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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頁有些發燙，像是剛剛經歷了一場惡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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