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的石磚冰冷堅硬，那磕頭的悶響清晰得像是直接撞在沈紙衣的心口上。
她的視線裡，陸判——不，是崔鶯，正以一種極其卑微的姿態伏在地上，身體微微顫抖，彷彿麵前站著某個足以主宰她生死的存在。
她沒有擡頭，聲音繼續從那蒼老的喉嚨裡傳出，卻依舊保持著年輕女子的清亮，隻是其中浸滿了壓抑的恐懼與不甘。
“罪女不該妄圖竊取神物，更不該……不該以凡人之軀，行逆天之事。”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沈紙衣扶著矮幾，強撐著站直身體。
心頭血的虧空讓她頭暈目眩，左肩的傷口也因失血過多而變得麻木，隻剩下冰冷的抽痛。
她能感覺到身旁裴驚舟的氣息同樣紊亂，他胸前的傷口更重，此刻卻依舊像一堵牆，將她和那些仍在書架縫隙中蠢蠢欲動的陰寒之氣隔開。
崔鶯的聲音還在繼續，像是在背誦早已刻入骨髓的供詞。
“罪女癡迷長生之道，於古籍中窺得一絲天機，得知判官筆非凡物，乃天地因果之顯化。罪女以為，若能以自身魂魄為引，與神筆相融，便可化身為不朽之靈，超脫生死輪迴。”
這番話讓沈紙衣的後頸竄起一股涼意。
與筆融合？
林子謙的目標是成為“人間之筆”的主人，而這個百年前的女人，竟然想讓自己成為筆本身。
一樣的瘋狂，一樣的癡妄。
“……但罪女錯了。”崔鶯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淒厲的顫音，“凡人之魂，如何承載天地之罰？儀式開啟的瞬間，罪女的神魂就被筆中蘊含的萬千因果撕扯得支離破碎。若非裴無咎大人及時趕到，以大理寺百年官印強行中斷儀式，罪女早已魂飛魄散，不復存在。”
裴無咎。
沈紙衣的目光下意識地瞥向裴驚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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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的先祖，百年前的大理寺卿。
裴驚舟的臉色比石壁還要蒼白，死灰色的眼眸裡看不出情緒，隻有一種沉重的、彷彿能壓垮人的死寂。
他的手依舊按在刀柄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裴大人並未將罪女徹底抹去。”崔鶯伏在地上的身體換了個姿勢，彷彿堂上的審問者提出了新的問題。
她的雙眼依舊是兩口翻滾著文字的墨井，毫無焦距地“看”著前方的虛空。
“他說，罪女雖有取死之道，但此番以身飼筆的嘗試，也無意間探明了此筆的一處兇險。為警示後人，他便將罪女這縷殘魂，連同這份親筆寫下的供狀，一同封印於此。化為‘書靈’，永世鎮守大理寺卷宗，日夜誦讀天下罪孽，以贖其妄念。”
原來如此。
這就是“陸判師爺”的由來。
他不是一個單純的書靈，更像是一座活的、會呼吸的警示碑。
沈紙衣胸口一陣發悶。
她無法想象，一縷殘魂被困在一具不屬於自己的軀殼裡，日復一日地沉浸在浩如煙海的罪案之中，那是一種怎樣永無止境的折磨。
“大人問罪女，此儀式可有破解之法？”崔鶯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起來，像是被踩中了尾巴的貓，“不！沒有！此法一旦開啟，便無從逆轉！罪女當年儀式失敗，已是萬幸！若有後來者效仿，隻會招緻更可怕的百倍、千倍的災禍！”
她像是在極力辯解，又像是在恐懼地回憶著什麼。
“罪女的儀式留下了一個漏洞……一個緻命的漏洞！”她的聲音開始失控，語速越來越快，“罪女以自身為容器，太過脆弱。若……若有人反其道而行，不求融合，而是獻祭呢？若有人能找到罪女留在世間的後人血脈為引，重啟儀式……他便不是要成為筆，而是要將這人間，化為他的筆！將這天下蒼生，化為他的墨啊！”
最後那句話，幾乎是聲嘶力竭的尖叫。
話音落下的瞬間，異變陡生！
平攤在矮幾上的《黃泉紮紙錄》，那頁剛剛被沈紙衣用血寫滿罪證的黑色書頁，中央那個硃砂紅的“死”字，彷彿一個無法癒合的傷口，猛地“噗”地一聲，開始向外滲出墨汁般的、粘稠的黑色液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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