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去的河水正在尋找陪葬品。
護城河的水位以一種違背常理的速度暴漲，粘稠的墨汁翻滾著，已經漫過了最高的水位線。
它們不再遵循水往低處流的法則，反而像活物般向上攀爬，舔舐著堅固的河堤。
“滋啦——”
一塊被墨汁浸染的堤壩石塊，在幾個呼吸間就失去了原有的堅硬質地，變得酥軟、焦黑，如同被火燒過的朽木，無聲地剝落、碎裂，化作一攤爛泥般的紙漿。
缺口出現了。
第一個，第二個，然後是成片的崩塌。
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從城牆根下傳來，那是河水倒灌進城的聲音。
沈紙衣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體內的血液彷彿都凝固了。
密室裡崔鶯那聲嘶力竭的尖叫還在耳邊迴響——“將這天下蒼生，化為他的墨啊！”
這就是林子謙的墨。
用一條河的生機，用一座城的命脈，研磨出的，第一滴墨。
她踉蹌著沖向城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心頭血的虧空讓她眼前陣陣發黑，但那股從骨髓裡滲出的寒意卻強迫她保持著清醒。
裴驚舟在她身後，隻落後半步。
他已經撕下了衣袍下擺，草草地勒緊了胸前的傷口，可那暗紅色的血跡仍在迅速擴大。
他沙啞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庚辰！傳我將令，調動城防軍，帶上所有能用的土石，堵住決口！快！”
喊殺聲與驚恐的尖叫聲已經從河堤方向傳來。
等他們衝上城牆的馬道，眼前的景象讓沈紙衣的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城牆下，火把的光芒與墨色的洪流交織成一幅地獄繪卷。
無數禁軍士兵扛著沉重的沙袋和石塊，嘶吼著沖向那些不斷擴大的缺口。
他們像一群試圖用血肉之軀阻擋海嘯的螻蟻，渺小而決絕。
第一排士兵將沙袋奮力扔進缺口，然而，那些沙袋一接觸到黑色的墨水，就像落入滾油的雪花，瞬間消融，連一絲水花都未能激起。
奔湧的墨汁濺射到士兵們的鎧甲和手臂上。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一個年輕士兵的半截手臂被墨浪掃中，他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手臂上的皮肉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了血色，變得蒼白、乾癟，浮現出紙張特有的纖維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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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
那條手臂從他身上脫落，掉在地上，碎成了幾片沾染著墨痕的、人形的脆紙。
士兵獃獃地看著自己空蕩蕩的臂膀，直到身邊的同伴將他拖走，他才發出一聲嚴遲的、撕心裂肺的哀嚎。
這哪裡是天河，這分明是一場單方麵的屠殺。
裴驚舟的眼眶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
他的手死死攥著城牆的垛口，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失去了所有血色，泛著死人般的青白。
“退！所有人後退！用滾木和巨石！不要用人填！”他聲嘶力竭地咆哮著，聲音因憤怒與急切而完全變了調。
可是，來不及了。
墨色的洪流已經衝垮了第一道防線，朝著城內鱗次櫛比的民居奔湧而去。
沈紙衣的視線越過下方混亂的戰場，投向了更遠處被黑暗籠罩的街巷。
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那與眾不同的“真實”。
在她的視野裡，那條奔騰咆哮的護城河，根本不是什麼液體。
那是一張紙。
一張巨大無比、被惡意揉搓、扭曲、浸透了怨毒的黑色宣紙。
它正從一個看不見的源頭被瘋狂地拉扯出來，不斷展開，用它冰冷的“紙麵”碾壓、覆蓋、改寫著這個世界原有的紋理。
士兵的血肉、堅硬的石塊、夯實的泥土，在它麵前，都隻是另一種可以被輕易塗抹、覆蓋的“顏色”。
河水，隻是這張紙在凡人眼中呈現出的偽裝。
一個身影，小小的，踉踉蹌蹌地從一條巷口跑了出來，正好跑在那張“黑紙”即將覆蓋的路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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