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屍臭，也是‘陳釀’的味道。”沈紙衣在心裡給這股甜膩氣味下了判詞，腳下卻沒有半分挪動。
她很清楚，在大理寺卿麵前，有些話不必說盡。
裴驚舟顯然也不需要更多的解釋。
他眼皮都沒擡，綉春刀在掌中轉了半圈，刀鞘重重磕在攔路的家丁肩胛骨上，隻聽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那家丁連慘叫都沒發出便軟倒在地。
“砸。”
一個字，言簡意賅。
嚴子騫那張書卷氣的臉瞬間扭曲，沒等他再搬出那套“大周律法”的說辭，冷鋒已帶人上前，幾根鐵棍同時撬入磨盤石下的縫隙。
伴隨著沉悶的摩擦聲，那塊鎮壓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巨石被強行掀翻。
井口洞開的瞬間，並沒有預想中的惡鬼撲人，反倒是一股陰冷的濕氣夾雜著黴味沖了出來，瞬間沖淡了院子裡原本濃鬱的檀香。
王婆也不含糊，腰間係了麻繩，動作利索地順著井壁滑了下去。
井上眾人屏息凝神。
嚴子騫站在廊下，雙手死死摳著朱紅的柱子，指節泛白，眼神卻不再盯著那口井，而是遊離向四周的高牆，似乎在計算著逃跑的路線。
一盞茶的功夫，繩索晃動。
王婆被拉了上來，滿身是青苔泥汙，手裡卻空空如也。
她解開繩索，沖著裴驚舟搖了搖頭，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帶著幾分疑惑：“大人，底下是個枯窯，隻有齊腰深的亂石和爛泥，莫說是屍首，連根骨頭渣子都沒有。”
空氣凝固了一瞬。
嚴子騫緊繃的肩膀猛地鬆弛下來，隨即一股遭受奇恥大辱般的憤怒湧上眉梢。
他大步上前，指著滿地狼藉：“裴大人！這井底乃是我嚴家先祖鎮煞之地，如今被爾等搗毀，大理寺究竟是辦案，還是藉機抄家？今日之事若無個說法，嚴某便是告到禦前，也要討回公道！”
裴驚舟麵色陰沉，目光如鷹隼般在嚴子騫和井口之間逡巡。
王婆是從不失手的，若她說沒有，那便是物理意義上的沒有。
但他更相信沈紙衣剛才那一手“尋腐”的本事，那隻紙蝴蝶既然死在這裡，東西就一定在這。
除非，眼睛和鼻子都撒了謊。
沈紙衣沒有理會嚴子騫的咆哮。
她走到井邊，探出半個身子，閉上眼，將側臉貼近那幽深的井口。
極微弱的風，正從井底往上湧。
若是死路一條的枯井，空氣應當是凝滯的死水，絕不會有這種帶著流向的“活氣”。
這井壁之下，另有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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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手入懷，摸出那兩張僅存的備用黃表紙。
那是平日裡用來給紙人做骨架連接用的，質地輕薄且韌。
她動作極快，纖細的手指如同翻花般摺疊、掐斷，不過片刻，一個隻有巴掌大小、四肢細長的紙人便成型了。
她從袖口扯下一截絲線，係在紙人腰間，又拔下發間的一根燈草芯，插在紙人背上。
雖然沒有火摺子點燃，但這燈草芯極輕，最能感知氣流。
“借根繩子。”沈紙衣頭也不回地說道。
冷鋒看了一眼裴驚舟，見主子點頭，便遞過那根剛才吊王婆的粗麻繩。
沈紙衣將紙人係在繩頭，緩緩放入井中。
“這又是演的哪出？”嚴子騫冷笑，“莫非找不到屍首，便要做法事了？”
沈紙衣充耳不聞，指尖搭在繩索上，感受著那紙片人的分量。
紙人入井三丈，原本垂直下墜的繩索突然出現了一絲極其詭異的偏移。
不是晃動，而是橫移。
就像是井壁上伸出了一隻無形的手，將那個紙人硬生生地拽向了一側。
“不是下麵，是側麵。”沈紙衣猛地睜眼，手中的繩索瞬間繃緊，“井下二丈七，坎位，有風口！”
話音未落，隻聽井底深處傳來“哢噠”一聲輕響。
那貼著井壁橫行的紙人似乎被吸入了一處縫隙，緊接著，一陣沉悶的機械轉動聲從地底轟然傳出。
眾人腳下的地麵微微震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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