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莽並未急著下令放箭，那雙倒三角的眼在火把亂晃的陰影裡，像兩條正在絞殺獵物的毒蛇。
他盯著裴驚舟橫在胸前的綉春刀，嘴角扯出一抹獰笑，厚重的鎧甲甲片隨著他的呼吸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私設邪壇？裴大人，這話說反了吧。”趙莽擡手，身後幾十張強弩瞬間繃緊了弦，箭頭寒光森森，直指裂隙下的三人，“這如意樓下藏汙納垢，本官接到密報，有妖人在此用邪術謀害禁軍兄弟。如今人贓並獲，裴大人還要包庇這妖女不成？”
裴驚舟巍然不動，刀鋒微轉，折射出一道冷冽的光，正好晃在趙莽的馬眼上，驚得戰馬不安地打了個響鼻。
“謀害禁軍？”裴驚舟的聲音不大，卻在這逼仄的空間裡激起迴音，“趙統領既然是為了禁軍兄弟而來，為何不問問這滿牆的人皮麵具，究竟出自誰手？為何不看看這地上斷手的常班主，又是受誰指使？”
“死人不需要說話。”趙莽猛地一揮手，聲音驟冷，“放箭！一個不留！”
崩——！
那是弓弦鬆動的爆鳴。
“慢著！”
這一聲清喝並非來自裴驚舟，而是從那堆滿屍臭的陰影裡傳出。
沈紙衣一步跨出，擋在裴驚舟身側半步。
她手中高舉著那張剛剛揭下的禁軍人皮麵具，麵具在火摺子的微光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半透明蠟黃。
“趙統領想毀屍滅跡，是因為怕這個東西見光吧？”
沈紙衣指尖早已刺破，殷紅的血珠順著她蒼白的指節滑落，滴在那張乾枯的人皮麵具眉心。
她甚至沒有擡頭看一眼那些即將離弦的利箭，口中極快地誦念著《黃泉紮紙錄》中關於“顯影”的口訣，另一隻手在麵具背麵飛速勾畫。
這不是妖法，這是紮紙匠的“血引術”。
人皮雖死，紋理猶存，一旦被活人熱血激發，皮下曾經長期接觸的印信、紋路便會短暫浮現。
“裝神弄鬼！”趙莽心頭一跳，本能地感到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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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一瞬，那張原本灰白的人皮麵具突然像活過來一般，皮麵下的毛細血管紋路瘋狂扭曲，竟在火光映照下，於額頭正中緩緩滲出了一個暗紅色的印記。
那是一頭仰天咆哮的如意獸——正是趙莽私印的圖騰，更是他麾下親信死士的烙印！
“天哪……那是統領的私印！”
“這皮……是老張的臉！怎麼會有統領的印？”
上方的禁軍隊列中瞬間爆發出壓抑不住的騷動。
如果是外敵殺害兄弟，他們義憤填膺；但若是自家統領把兄弟們做成了麵具，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那些原本對準三人的箭頭，不可控製地垂下了幾分。
趙莽臉色驟變，那一瞬間的慌亂並非作偽——他當然沒有在這些麵具上蓋過章，但沈紙衣這一手“無中生有”，利用視覺殘留和士兵的心理恐懼，直接把他釘在了恥辱柱上。
“妖女惑眾！那是幻術！給我殺！誰敢不動，按軍法處置！”趙莽惱羞成怒，一把奪過身邊親衛的長矛，竟是要親自投擲下來。
“就是現在。”
沈紙衣眸光一凜，左手猛地一抖。
一隻早已摺疊在袖中的巴掌大紙鳶騰空而起。
這紙鳶做得極怪，骨架是極輕的燈芯草，皮麵卻是從這作坊裡隨手抓的一把廢棄賬單。
隨著沈紙衣指尖絲線的牽引，那紙鳶並未順風飛起，反而在裴驚舟揮刀斬出的氣浪中，如同一隻發瘋的蝙蝠，直衝上方通風口而去。
“爆。”沈紙衣唇齒間吐出一個字。
那紙鳶的核心綁著的一小截尚未燃盡的如意樓引信瞬間燒到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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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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