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門深鎖，夜色如墨，唯有西苑方向燈火通明，絲竹管弦之聲穿透厚重的紅牆，隱隱飄來。
裴驚舟亮出大理寺卿的腰牌，卻在通往梨園的月華門前被兩柄交叉的長戟攔下。
“裴大人，陛下有旨，今夜梨園賞新戲，任何人不得攪擾。”禁衛軍副統領麵無表情，視線在沈紙衣染塵的衣擺上停留了一瞬，眉頭微皺，“況且，這是何人？衣衫不整，更不得入內。”
裴驚舟按在刀柄上的手背青筋暴起，懷中那張染血的人皮麵具此刻燙得驚人。
那是足以顛覆朝堂的鐵證，可若見不到皇帝，這鐵證便隻是催命符。
“事關社稷安危，本官……”
一聲高亢入雲的唱詞猛然炸響，蓋過了裴驚舟的聲音。
沈紙衣側耳，那是崑曲《長生殿》裡的名段，唱腔淒婉哀絕，正至“宛轉蛾眉馬前死”一句。
唱這戲的旦角嗓音極佳，隻是這拖長的尾音裡，似乎摻雜了一絲極其細微的、不屬於聲帶震動的“崩”聲。
那是緊繃的弦切入軟物的聲響。
她下意識擡眼望向門縫內側的高台。
戲台上，名伶柳雲霜一身楊貴妃的華服，水袖翻飛，正做著高難度的“醉步急旋”。
她的身姿曼妙如陀螺，旋轉的速度快得隻剩下一團絢爛的錦簇。
然而，就在那旋轉達到頂峰的剎那，紅影凝滯了。
並沒有預想中的水袖拋出，柳雲霜那顆梳著高髻、插滿珠翠的頭顱，竟在眾目睽睽之下，以一種極其詭異的平滑姿態，離開了她的脖頸。
無頭的身軀因慣性又轉了半圈，腔子裡的血才像是遲來的噴泉，呈扇形潑灑而出。
那顆頭顱畫著精緻的妝容，嘴角還含著淒艷的笑意，骨碌碌滾過鋪著紅毯的戲台，越過禦階，最終不偏不倚地停在了那一襲明黃色的龍袍腳邊。
死寂。
整個梨園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掐住了咽喉，連風聲都停了。
“護駕——！！”
尖銳的太監嗓音撕裂了夜空。
下一刻，梨園內亂作一團。
桌案翻倒，宮女尖叫，原本守在門外的禁衛軍如潮水般湧入，裴驚舟目光一凜，趁著防線潰散的瞬間，一把扣住沈紙衣的手腕：“跟緊我，別擡頭。”
兩人混著慌亂的人群逆流而上，衝破了外圍的警戒。
段無影此刻正帶人衝上戲台，將嚇癱的戲班眾人按倒在地。
裴驚舟沒有理會段無影投來的驚疑目光，直接帶著沈紙衣穿過滿地狼藉，來到了那具依舊保持著跪姿的無頭屍身旁。
“不想死就幹活。”裴驚舟的聲音壓得極低，他側身擋住了上方皇帝投來的視線。
沈紙衣無需他多言，早已蹲下身去。
濃烈的血腥味中，混雜著一股甜膩的脂粉香。
她沒有去碰那顆滾圓的頭顱，而是盯著那整齊的頸部斷口。
太快了。
切口平整得如同鏡麵，皮肉沒有半分外翻，甚至連頸椎骨的斷茬都光滑如玉。
這不是刀斧所能造成的傷口，即便是在紮紙鋪裡裁紙最快的鍘刀，也會留下細微的毛邊。
沈紙衣伸出食指，輕輕抹過斷口邊緣的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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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傳來一種異樣的觸感。
在那溫熱粘稠的血液之下，附著著一層極薄的、透明的油脂。
她將指尖湊近鼻端，輕嗅。
沒有味道，但指腹搓動時，那油脂並未化開，反而拉出了極細的絲。
這種質地……
沈紙衣心頭一動，目光順著屍體倒下的方向，掃向戲台兩側的朱紅立柱。
那裡掛著厚重的幕布，但在離地約莫五尺高的地方，立柱的油漆上似乎有一道極淺的刮痕，若非此刻燈火通明，根本無法察覺。
“是什麼？”裴驚舟見她神色有異，低聲問道。
“不是意外。”沈紙衣將沾了油脂的手指在他眼前一晃，聲音冷靜得近乎冷酷，“有人在特定的高度設了局，這油是為了潤滑，也是為了讓那個‘兇器’在切過骨頭時不被卡住。”
“裴驚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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