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影子終於完全跨出了屏風的陰影，手裡捏著一把用來剪藥材的小銀剪，剪尖上還掛著半片剛修下的指甲蓋。
借著炭盆幽藍的微光，沈紙衣看清了那張臉。
那是一張平日裡在回春堂抓藥時總是低眉順眼、見人便帶三分笑的臉——齊婉。
隻是此刻，那雙總是怯生生的杏眼裡，盛滿了某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渾濁老態。
齊婉歪了歪頭，似乎覺得這張年輕的麵皮有些緊繃，礙事。
她擡起剪刀，並不是刺向沈紙衣，而是順著自己的耳後根輕輕一劃。
滋啦一聲細響，像是在撕開一隻熟透的蜜桃。
她慢條斯理地將下頜處的皮膚向上掀起，連帶著那一副平日裡偽裝出的溫良恭順一併撕碎。
隨著那層薄如蟬翼的“人皮麵具”剝落，露出了底下真實的五官——顴骨極高，眼尾吊起，左邊眉骨處斷了一截，留著一道陳年的暗紅疤痕。
沈紙衣的心臟猛地在胸腔裡撞擊了一下。
這道斷眉，她在沈家被封存的“叛族錄”畫像上見過。
那是二十年前偷走半部《紮紙錄》，導緻沈家幾乎滅門的棄徒，沈青鸞。
“怎麼，嚇傻了？”齊婉——或者說沈青鸞，隨手將那張帶血的麵具丟進沸騰的大鍋裡，手中的銀剪在鍋沿上清脆地敲擊了三下。
這三聲敲擊彷彿某種號令。
鍋中那些原本已經燙得飽滿的人皮突然劇烈翻滾起來，渾濁的藥液像是有了生命，裹挾著那些滑膩的皮囊衝天而起。
那些被藥水泡軟的人皮被拉伸成一條條細長且堅韌的肉索，帶著滾燙的腥氣和強酸的味道，鋪天蓋地向沈紙衣纏繞而來。
這哪裡是醫術，分明是早已失傳的“皮影傀儡術”中的殺招——剝皮索。
沈紙衣不敢硬接，這些藥液隻要沾上一星半點，皮肉便會像蠟一樣融化。
她腳下急退，反手從腰間的牛皮囊中抓出一把看似廢料的硬黃紙片。
這原本是用來給紙人做關節支撐的邊角料，此刻卻成了保命的盾牌。
她咬破舌尖，一口血霧噴在紙片上，手腕猛抖，將那些紙片迎著漫天皮索甩了出去。
“開！”
那些硬黃紙片在接觸到血氣的瞬間，像是吸飽了水的海綿，在空中急速膨脹、硬化，眨眼間化作數麵一人高的厚實紙盾，嚴絲合縫地擋在了身前。
“噗噗噗——”
皮索撞擊在紙盾上，發出沉悶的腐蝕聲。
特製的硬黃紙被強酸燒灼出陣陣黑煙，空氣中瀰漫著焦糊味，但那幾麵盾牌硬生生扛住了這第一波攻勢，將那些緻命的肉索擋在三尺之外。
沈青鸞
一道凜冽的刀光如同乍破的銀瓶，帶著萬鈞之勢橫掃入場。
那一刀太快，快到連空氣都被劈出了尖嘯。
漫天飛舞的皮索在這道刀光下如同枯草般被齊齊斬斷，斷裂處竟沒有藥液飛濺，而是被刀身上附著的極寒殺氣瞬間凍結。
裴驚舟一身黑衣，手持陌刀，如煞神般闖入這充滿了肉香與酸氣的院落。
他甚至沒有看一眼那些詭異的人皮，刀鋒一轉，精準地斬斷了連接在大鍋與房梁之間的幾根幾不可見的透明絲線。
那是沈青鸞操控傀儡的“氣機”。
絲線一斷，那些狂舞的皮索瞬間失去了支撐，嘩啦啦地掉回鍋裡，濺起一地滾燙的毒水。
“大理寺辦案，不論人鬼，皆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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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驚舟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他幾步跨到沈紙衣身側，單手將她護在身後，陌刀斜指前方的沈青鸞。
原本躲在角落熬藥的劉公公見狀，那張青白的老臉上閃過一絲決絕的狠毒。
他知道今日之事若是洩露半分，不僅是他，連帶著那位主子都要萬劫不復。
“既然世子爺非要闖這鬼門關，那咱家就送二位一程！”
劉公公猛地撲向大鍋後方的一塊地磚，拚盡全力按了下去。
一陣令人牙酸的齒輪摩擦聲從腳底深處傳來。
沈紙衣隻覺得腳下的地麵猛地一震，緊接著，整個冷宮庭院的石闆地麵竟然像是被抽去了骨架，向著四周翻轉開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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