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內瀰漫著那股令人作嘔的汞氣餘味，混合著裴驚舟傷口處傳來的焦灼氣息。
沈紙衣縮在角落陰影裡，掌心的那隻“眼睛”正隨著脈搏一下一下地抽搐，原本鮮紅的印記邊緣已經泛起了一層青灰，像是一滴墨水滴進了宣紙，正沿著皮下血管向手腕處無聲地暈染。
這是“活”的。
每一次心跳，那股陰寒之氣便向上竄出一寸。
沈紙衣沒動聲色，隻借著寬大袖袍的遮掩，從腰間錦囊裡摸出一張裁成長條的黃表紙。
那是平日用來紮“替死鬼”脊骨的襯紙，在陳年硃砂裡浸泡過三載，最是燥烈。
她用牙齒咬住紙條一端，單手飛快地在那根正在變色的中指根部纏繞。
紙條勒緊皮肉，阻斷了血流，那股陰寒像是撞上了鐵闆，在指節處鼓起一個青紫色的包，卻暫時不得寸進。
做完這一切，她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將手重新籠回袖中。
馬車突然一個急剎，慣性讓沈紙衣的肩膀撞上了車壁。
外頭並沒有傳來禁衛軍開道的嗬斥聲，反倒是一陣詭異的寂靜後，爆發出了山呼海嘯般的喧嘩。
“到了西市口了。”裴驚舟的聲音隔著簾子傳來，帶著一絲緊繃，“坐穩。”
沈紙衣挑起車簾一角。
平日裡喧鬧繁華的西市此刻被堵得水洩不通，但那些百姓並不是在趕集，而是層層疊疊地圍在路中央，像是一群被某種氣味吸引的螻蟻。
人群中央，站著個衣衫襤褸的小瞎子。
他看上去不過七八歲，眼眶處深陷下去，隻有兩個黑漆漆的肉窟窿，手裡拿著一根在那瞎攪合的竹竿，嘴裡正唱著一支調子極怪的童謠：
“紙人紮，頭顱掉，沈家娘子索命到。紅胭脂，白骨膏，滿城貴人無處逃……”
童謠本身並無稀奇，京城裡的乞兒為了討飯常編些順口溜。
可怪就怪在，這孩子的聲音極具穿透力，明明是個稚童，那嗓音卻像是從一口深甕裡發出來的，帶著一種低頻的嗡鳴。
沈紙衣隻聽了兩句，耳膜便是一陣刺痛。
她敏銳地察覺到，隨著那童謠的節奏，周圍百姓的眼神都有些發直，甚至有人開始跟著那調子無意識地晃動身體。
“不對勁。”沈紙衣放下車簾，指尖在膝蓋上輕叩，“那聲音裡夾著骨笛的震頻。”
紮紙一行講究“聽風辨位”，紮好的紙人若要在風中立住不倒，骨架內常會預留風哨。
若是用死人腿骨打磨成哨，吹出的聲音便能亂人心智，俗稱“鬼叫魂”。
就在這時，人群突然被一股大力撞開。
一個披頭散髮的男人跌跌撞撞地沖了出來，手裡還死死攥著一隻半殘的胭脂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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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紙衣！你個妖婦！你給我滾出來！”
借著路邊燈籠的微光，沈紙衣認出了那張臉——太醫院的秦禦醫。
此刻這位向來注重儀態的太醫，官帽早不知去向，臉上滿是淚痕與癲狂。
他撲到馬車前，若不是被禁衛軍的長戟架住，怕是直接要用頭去撞車輪。
“我的女兒……我的女兒啊！”秦禦醫舉著那盒胭脂，嘶嘶力竭地吼叫，“隻不過是用你家鋪子裡的桃花粉敷了麵，剛才……剛才她的臉皮就自己掉下來了！整張皮啊！就像……就像濕透的紙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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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嘩然。
“皮肉分離……”沈紙衣喃喃自語，腦海中瞬間閃過冷宮那口沸騰的大鍋。
裴驚舟麵色驟冷，長劍出鞘半寸，一聲清越的劍鳴壓過了周遭的嘈雜。
他並未理會秦禦醫的衝撞，而是對著周圍的禁衛軍沉聲下令：“將秦太醫帶下去冷靜，封鎖秦家醫館，任何人不得出入，違者斬！”
這種時候，辯解是最無用的。唯有強權鎮壓，才能保住現場證據。
“慢著。”
車簾掀開，沈紙衣走了下來。
她沒有看那個形同瘋虎的秦禦醫，目光徑直落在了那個還在唱個不停的小瞎子身上。
周圍的百姓見正主出現，原本被骨笛聲蠱惑的躁動瞬間化作了憤怒，有人已經彎腰去撿地上的爛菜葉和石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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