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冷潮濕的地牢甬道內，那股令人牙酸的“咯咯”聲被放大了數倍。
沈紙衣趕到時，秦禦醫正高舉著一把泛著寒光的柳葉刀，雙目赤紅，死死盯著那個佔據了整張石床的巨大白色物體。
那東西呈橢圓形，表麵不僅布滿了類似人體皮膚的紋路，甚至還在輕微起伏，像是一顆正在搏動的心臟。
“阿宛別怕，爹這就救你出來！”秦禦醫嘶吼著，刀尖對準了紙繭最薄弱的中段，就要狠狠紮下。
若是這一刀下去，裡麵的空氣一灌，藏在夾層裡的東西瞬間就能把活人燒成灰。
沈紙衣沒喊停，喊也沒用。
她手腕一抖，指尖那枚早就扣著的、用桐油浸泡過的硬紙鏢“嗖”地飛出。
紙鏢輕飄飄沒有風聲，卻精準地撞在秦禦醫的手腕麻筋上。
“哐當”一聲，柳葉刀落地。
秦禦醫猛地回頭，那張臉上五官扭曲，正要撲上來拚命，卻見沈紙衣已經幾步跨到石床邊，伸手在那紙繭表麵懸空半寸處停下。
“這紙裡摻了‘鬼火磷’。”沈紙衣的聲音很輕，在封閉的牢房裡卻像是一盆冰水，“這種紙最忌諱金鐵之氣，你若是用刀割，摩擦生熱，磷火瞬間就會把你女兒燒得連渣都不剩。到時候，整個大理寺都會變成一個巨大的火爐，引燃外頭漫天的紙鶴。”
秦禦醫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梁骨，癱軟在地，指著那紙繭嘴唇哆嗦，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沈紙衣沒空安撫這個崩潰的父親。
她敏銳地感覺到，地麵的震動變得劇烈了。
這不是紙繭的搏動，是外麵。
原本隻是嘈雜的人聲，此刻已經演變成了整齊劃一的撞擊聲。
大理寺那兩扇厚重的紅漆大門，正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空氣中飄來一股焦糊味，那是火把油脂燃燒的味道。
熱浪正在逼近。
這紙繭裡的磷粉極不穩定，一旦溫度升高，不用刀割也會自爆。
“看著他，別讓他碰繭子。”沈紙衣對縮在角落瑟瑟發抖的獄卒丟下一句，轉身衝出了地牢。
大理寺門前的廣場上，火光衝天。
數百名百姓舉著火把，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著，不知疲倦地衝擊著禁衛軍的人牆。
而在人群的最前方，那個早該在靈堂守夜的伶人柳如煙，此刻卻披頭散髮，滿臉淚痕地跪在石階上，手裡捧著那盒據說毀了秦小姐容貌的胭脂，哭得淒厲動人。
“就是那個妖女！她不僅害了秦姐姐，還要用妖術害死全城的人！”柳如煙指著大理寺緊閉的大門，聲音尖利，極具煽動性，“我都看見了！天上那些黑鳥就是她招來的災星！隻有燒死她，這怪病才能好！衝進去！把那個禍害拖出來點天燈！”
“燒死妖女！”
“衝進去！”
沈紙衣站在城樓的陰影裡，冷眼看著下麵這場鬧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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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柳如煙的唱念做打確實是一絕，連哭帶喊折騰了半個時辰，嗓子居然還沒啞，甚至能精準地壓過周圍嘈雜的浪潮。
若是把這份心思用在正道上，也不至於去黑市買兇。
沈紙衣從袖中取出那張染了墨語賬冊氣息的“母鶴”。
那隻紙鶴吸飽了賬冊上殘留的陰墨，此刻翅膀尖端已經變得漆黑如鐵。
“既然你這麼喜歡唱，那就讓大夥聽聽你的真嗓子。”
她將母鶴托在掌心，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迅速在鶴背上畫了一道“擴音符”，隨後猛地向上一拋。
“起陣。”
一聲低喝。
原本盤旋在大理寺上空、如同烏雲壓頂般的數千隻紙鶴突然靜止了。
緊接著，所有的紙鶴同時調轉方向，頭部朝下，對準了下方沸騰的人群。
下一瞬，一個並不屬於此刻場景，卻異常清晰、陰冷的聲音，通過數千隻紙鶴的共鳴，在廣場上空炸響。
“……這‘腐顏膏’當真能讓她臉皮脫落？好，很好。這五百兩黃金是定金。記住，把那盒胭脂做成沈記紙鋪的包裝，我要讓沈紙衣那個賤人，身敗名裂，替我去死……”
聲音回蕩，層層疊疊，像是從四麵八方同時灌入人們的耳朵。
那是柳如煙的聲音。
沒有了此刻的淒厲與偽裝，隻有令人毛骨悚然的惡毒與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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