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並非尋常的刻痕。
沈紙衣湊近了看，那字跡邊緣毛糙翻卷，每一道筆畫的深處都嵌著早已乾涸發黑的血痂。
這不是刻刀，是有人被困在黑暗逼仄的夾層中，在極度的恐懼與窒息裡，用指甲硬生生摳出來的血書。
每一道劃痕，都是一條人命最後的掙紮。
視線順著那令人牙酸的抓痕下移，落在那行生辰八字上。
沈紙衣的瞳孔微微一縮，這不僅僅是個日子，時辰精準到了刻——那是二十年前，先皇唯一的異姓兄弟，鎮北王妃難產血崩的那個深夜。
一隻修長卻冰涼的手突然橫插進來，擋住了沈紙衣的視線。
裴驚舟麵如寒霜，動作快得近乎粗暴，反手解下肩頭的玄色大氅，兜頭罩在那巨大的紙繭殘片上，將那些血淋淋的字跡遮得嚴絲合縫。
“所有獄卒退出地牢三十步。”他的聲音低沉得可怕，像是在極力壓抑著某種即將炸裂的情緒，“無論是誰，敢靠近這半步，斬。”
地牢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然而，一陣急促且帶著幾分虛張聲勢的腳步聲卻打破了這份死寂。
“裴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杜衡一身緋色官袍，身後跟著兩名大理寺少卿，手裡提著刑部的公文燈籠，強行推開了擋路的獄卒，“外頭百姓雖散，但流言未止。有人說大理寺在地牢裡煉邪術，本官身為監察，這證物……不得不看。”
他目光如鷹隼，死死盯著石床上那團被大氅覆蓋的凸起，擡手便要去掀。
裴驚舟按在刀柄上的手背青筋暴起，那一瞬間湧動的殺意，讓整個地牢的氣溫都降了幾分。
若是讓他看見那上麵的生辰八字，裴家在大周朝堂的最後一點立足之地，便會成為巫蠱之禍的重災區。
就在杜衡的手指即將觸碰到大氅邊緣的瞬間，一星火光在陰暗中極其突兀地亮起。
“別碰，有毒。”
沈紙衣冷淡的聲音響起的同時，她指尖那枚火摺子已經被彈了出去，精準地落在大氅與紙繭的縫隙間。
轟——！
那紙繭本就摻雜了不穩定的磷粉，遇火即燃。
藍綠色的火焰瞬間吞噬了乾燥的紙殼，連同那件價值千金的玄色大氅，在眨眼間化作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球。
“你！”杜衡大驚失色，猛地縮回手，被熱浪逼退數步，怒指沈紙衣，“大膽刁民！竟敢當眾銷毀證物！來人，給我拿下！”
裴驚舟並未阻攔火勢，隻是側身一步，不動聲色地將沈紙衣擋在身後，目光陰鷙地看著跳動的火苗吞噬掉母親的忌日。
沈紙衣卻從裴驚舟身後探出半個身子，在那堆已經開始炭化的灰燼中，麵無表情地伸出手。
她顧不上餘溫燙手，雙指如鉗，從一堆黑灰中夾出了一截尚未完全燒毀的白色管狀物。
那是一截指骨。
指骨極細，顯然屬於某種未成年的小型靈長類，或者……是個孩子。
但讓杜衡臉色驟變的，並非這截骨頭，而是骨頭表麵那一層經過烈火煆燒後，依然頑固地附著在上麵、呈現出一種詭異紫金色的泥土。
沈紙衣兩指捏著那截骨頭，直直遞到杜衡鼻子底下。
“杜大人是刑名老手，應該認得這是什麼土。”她聲音平靜，卻字字誅心，“紫金膠泥，遇火不裂，遇水不溶，這是大周皇陵封土層特有的‘守靈泥’，專以此泥封存陪葬冥器。”
杜衡原本興師問罪的臉瞬間僵住了，眼底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恐。
大周律例，凡涉皇陵一草一木，皆歸宗正寺與聖上親裁，大理寺與刑部無權過問。
更何況，若這案子牽扯到皇陵盜掘或是更深的隱秘，那是誅九族的渾水，誰沾誰死。
“這紙繭的內膽支架，是用皇陵裡的骨頭搭的。”沈紙衣隨手將那截指骨扔回灰堆，拍了拍手上的黑灰，“杜大人若執意要查，這‘驚動先祖、私掘皇陵’的摺子，是不是得由您來寫？”
杜衡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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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深看了一眼麵沉似水的裴驚舟，又看了一眼神色漠然的沈紙衣，咬了咬牙，冷哼一聲：“既然事涉禁地，本官自會如實上報。我們走！”
在這個節骨眼上，保命比爭權重要。
隨著杜衡一行人狼狽離去，地牢再次陷入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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