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筒表麵的漆層早已剝落，金屬的冷硬感刺得趙鐵掌心生疼。
那是禁衛軍最後的一道死命令：城在人在，城破，則玉石俱焚。
沈紙衣在高空看得分明，那尊由白骨與殘紙拚湊而成的巨物正緩緩擡起那隻足以摧毀城門的重拳，拳鋒處嵌入的一排肋骨在寒風中發出刺耳的哨音。
她感到腳下的紙仙鶴在劇烈顫抖，那是下方狂暴陰氣的衝擊，震得她耳膜生疼。
“趙鐵，退後！”她淒厲地喊了一聲，嗓音在風中被絞得支離破碎。
趙鐵彷彿沒有聽見，他那隻完好的右手猛地拉動了火筒底部的鐵環。
一道橘紅色的流光瞬間噴湧，帶著硝石的刺鼻氣味沖向紙魔那巨大的眼洞。
然而，預想中的爆炸並未如期而至。
紙魔那由無數碎骨構成的麵部猛地一抽，竟生出一隻由黑色紙漿組成的手掌，在半空中生生捏碎了那枚足以炸開石牆的火筒。
“砰”的一聲悶響，火光在紙魔指縫中一閃而逝，隻留下幾縷嘲弄般的黑煙。
下一刻，紙魔那隻巨大的骨臂橫掃而過。
沈紙衣的視線裡，趙鐵就像一隻被頑童隨手撥弄的草蟲，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僵硬的弧線，重重地撞向午門後的漢白玉石柱。
血花在空中綻開，帶著一種令人絕望的溫熱。
沈紙衣的心臟猛地一抽，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攥住。
她咬緊牙關，右手猛地拍在紙仙鶴的脊背上。
原本平穩飛行的紙鳥發出一聲尖利的嘯叫，雙翼收攏，如同一柄白色的利劍直插而下。
狂風在耳邊怒吼，割破了她麵頰上的皮膚。
就在趙鐵即將落地摔成肉泥的瞬間，沈紙衣俯身探手，左掌上未乾的血跡瞬間染紅了紙仙鶴的翎羽。
紙鳥的身軀在半空中詭異地橫移，硬生生地用那寬大的背部托住了趙鐵沉重的身體。
巨大的衝擊力傳導至沈紙衣的脊椎，她感到嗓眼一陣腥甜，那是內臟受損的預兆。
她死死抓著仙鶴的頸部，強忍著眩暈感，操控著紙鳥在一個側旋後，平穩地掠過文淵閣的高台，將氣息奄奄的趙鐵卸在了那片積滿灰塵的長廊上。
“守著文脈……別回頭……”沈紙衣伏在鶴背上，看著趙鐵那雙逐漸渙散的眼睛，低聲呢喃。
她沒有時間停留，紙仙鶴再次振翅，回身擋在了那尊步步緊逼的紙魔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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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她與這尊高達三丈的怪物近在咫尺。
紙魔身上散發出的屍臭味幾乎要將她熏暈過去。
她注意到一個極其細微的細節：每當紙魔邁出那沉重的一步，百步之外角樓上的林子謙，身體就會不可抑製地蜷縮一分。
林子謙那原本寬大的儒衫此刻緊緊貼在骨架上，彷彿體內的血肉正在通過某種無形的管道，源源不斷地供給給這尊紙魔。
《黃泉紮紙錄》中曾有殘卷記載：傀儡若成神，必先枯其主。
這怪物不是林子謙在操控，而是林子謙正在被這怪物吃掉。
“陳儒！帶著你的人，去樓邊！”沈紙衣猛然回頭，對著躲在文淵閣樑柱後的幾名書生厲喝。
翰林院書生陳儒原本正瑟瑟發抖，手裡死死抓著一卷《大周律》。
聽到沈紙衣的喊聲，他那張慘白的臉孔上浮現出一抹近乎荒誕的迷茫：“沈姑娘……我們，我們拿不住刀……”
“誰讓你們拿刀了？”沈紙衣一把抹掉嘴角的血跡，指尖在空中虛劃，點點金光灑向那些書生，“朗讀！大聲朗讀你們讀了一輩子的法理律條！這天下，還沒到讓邪祟說了算的時候！”
陳儒愣住了。
他看著沈紙衣那雙清冷如刃的眸子，又看向下方那尊正在肆虐的骨刺怪物，一股積壓已久的憤懣混合著文人固有的偏執，竟在此刻衝破了恐懼。
“大周律……卷一，名例……”
他的聲音最初在顫抖，但隨著第二名、第三名書生的加入，那聲音逐漸匯聚成一股洪流。
在這個充滿了血腥與詭異的午門廣場上，那古闆、嚴苛甚至有些枯燥的讀書聲，竟像是一道道無形的鎖鏈，在空氣中拉扯出細微的金色波紋。
沈紙衣清晰地看到，紙魔那巨大的身軀劇烈搖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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