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門後，似乎有一股她從未察覺，卻又尊貴得令人窒息的微弱氣息，正順著那道縫隙悄然溢出。
這氣息混雜著龍涎香的沉鬱和陳年草藥的苦澀，像是一塊被塵封了太久的紫檀，腐朽中透著最後一點不肯散去的尊貴。
沈紙衣的視線死死釘在那扇暗門上，周遭的烈火、慘叫、金石交擊聲，彷彿都在瞬間被這股無形的氣場壓得低了一頭。
門軸轉動的“嘎吱”聲還在繼續，緩慢而沉重，像是一個年邁體衰的老人，正費力地推開一口塵封的棺槨。
隨著門縫的擴大，幾道佝僂的人影從純粹的黑暗中顯現。
為首的是幾個鬚髮皆白的老宦官，他們身上穿著早已過時的大內常服，樣式陳舊，卻洗得發白，一絲不苟。
他們合力攙扶著一個身穿明黃寢衣的身影，那人枯瘦如柴，幾乎是被架著拖出來的，雙腳在積滿灰塵的地麵上劃出兩道無力的痕跡。
儘管那人麵色灰敗，眼窩深陷，頭上稀疏的白髮被汗水黏在額角，但沈紙衣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大周皇帝，那個本應深居寢宮、纏綿病榻，傳聞已近彌留的九五之尊。
他的出現，讓整個混亂的太廟主殿陷入了一瞬間詭異的死寂。
就連狂笑著的林子謙，臉上的癲狂也僵住了一瞬。
而被他扼住喉嚨的五皇子周炎，更是渾身一顫，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恐。
皇帝的目光渾濁而渙散，彷彿已經無法聚焦。
他被宦官們架著，踉蹌著穿過煙霧，視線最終落在了那幾幅被“泣血墨”侵蝕、龍袍上爬滿鬼麵的先皇畫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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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破舊風箱般的聲音。
那張乾癟的嘴唇翕動著，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突然，他身體猛地向前一弓，“噗”地一聲，一口暗紅色的心頭血噴湧而出，濺落在身前冰冷的金磚上，像一朵瞬間綻放又迅速枯萎的血色梅花。
這口血，彷彿一道無聲的驚雷，劈在了殿內每個人的心上。
站在殿門附近，一個身披重甲、手持環首刀的叛軍將領，臉上的兇悍之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沈紙衣記得這人，他叫馬寬，是五皇子麾下的心腹副將，一路從宮外砍殺至此，身上沾滿的血幾乎分不清敵我。
此刻，他瞪大了眼睛看著吐血的皇帝，又驚恐地望向那些被玷汙的先皇畫像，握刀的手開始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
對祖宗神靈的敬畏，是刻在每一個大周軍人骨子裡的東西。
謀逆是為權，可親眼看著龍脈受損、先皇蒙羞，這已超出了權欲爭鬥的範疇，這是要遭天譴、斷子絕孫的！
“護……護駕！”馬寬發出一聲變了調的嘶吼。
他猛地調轉刀口，不再對著殿外試圖衝進來的禁軍，而是狠狠劈向了身邊一個還在發愣的同夥。
“林子謙這妖人褻瀆祖宗，動搖國本！爾等要跟著他一起下十八層地獄嗎？給我拿下他！”
這一聲吼，點醒了殿內殘存的叛軍。
他們看著搖搖欲墜的皇帝，看著那些猙獰的鬼麵畫像，再看看陷入癲狂的林子謙，許多人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
恐懼壓倒了野心。
他們幾乎是出於本能，調轉武器，吶喊著反衝向了殿中央的林子謙。
裴驚舟的反應隻比馬寬快了分毫。
在馬寬倒戈的瞬間，他沒有絲毫猶豫，身形一晃，手中長劍挽出一道淩厲的劍花，封死了林子謙唯一的退路。
同時，他對著殿外的皇城司精銳打了個手勢，冰冷的命令穿透火場的喧囂：“封鎖主殿，一隻蒼蠅也不許飛出去！”
頃刻間，局勢逆轉。林子謙從圍獵者變成了被圍的困獸。
他被叛軍與皇城司的兵士層層包圍，看著那一張張或恐懼或憤怒的臉，他嘴角的弧度卻愈發詭異和扭曲。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一個君臣父子，好一個忠孝節義！”他狂笑起來，笑聲淒厲如夜梟啼哭，“既然你們都想做大周的忠臣，那我就送你們……送這整座太廟，去給你們的列祖列宗陪葬！”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猛地張開雙臂，一股漆黑如墨的氣流從他天靈蓋衝天而起。
殿內所有被“泣血墨”汙染的地方——無論是畫像上的鬼麵，還是地上的血汙——都像是受到了感召，化作一道道黑色的細線，瘋狂地向林子謙的身體匯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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