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圓死後第三天,江波又去了老浮橋。
他一個人去的,沒有帶任何人。秀英說要跟著,他沒讓。先生說要去看看,他也沒讓。他說,他想一個人待一會兒,跟湯圓說說話。它聽不懂,但它知道。它什麼都知道。它活著的時候,他說的每一句話它都聽著,雖然不會回答,但它會用頭拱他的手,會用舌頭舔他的臉,會用尾巴搖它自己的回答。現在它不在了,但他還是想說。他怕不說,它就聽不見了。
天還沒亮,他就出門了。樓道裡的燈還壞著,他摸黑下了五樓。車停在樓下,露水打濕了車頂,亮晶晶的,像鋪了一層碎鑽。他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副駕駛空著,沒有湯圓趴在那裡,頭枕在爪子上,眼睛半睜半閉。那個位置空了,以後永遠都會空著。他看了一眼,沒有說什麼,掛上檔,駛出小區。
車開上長江路,街上沒什麼人,隻有幾個清潔工在掃地。路燈還亮著,昏黃的光照在濕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冷冷的光。他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得他清醒了一些。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都在他心裡。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裡。湯圓也在他心裡。它不會消失。它永遠都在。
老浮橋在晨光裡,像一片被遺忘的戰場。推土機還停在那裡,鏽跡更重了,履帶上的青苔長得更厚了,綠得發黑,像一層絨毯。荒草被風吹得東倒西歪,有的已經枯了,趴在地上,黃黃的,乾乾的,風一吹就斷。有的還綠著,在風裡搖晃,發出沙沙的響聲,像無數隻手在竊竊私語。那間小屋的門開著,燈還亮著。煤油燈的光在晨光裡很淡,幾乎看不見,但還在亮著。先生不在,他去看守所了。他每個月的今天都要去報到。緩刑期間,不能離開江城,不能離開住處,每個月要去報到一次,匯報自己的情況,寫思想匯報。他寫了三十多年的名字,寫了三十多年的對不起,現在還要寫思想匯報。他從來不覺得麻煩。
江波把車停在廢墟前麵,熄了火。他坐在駕駛座上,沒有立刻下車。他看著那間小屋,看著那盞燈。它還在亮著,昏黃的,暖暖的。他想起先生說的話:「讓它亮著吧。還有人會回來。」先生回來了,董振華回來了,孫建國回來了,張建軍回來了,陳衛國回來了,陳誌強也回來了。他們都走了,又都回來了。隻有湯圓沒有回來。它不會回來了。它去找它們了。
他推開車門,下車。沒有湯圓跟著,他的腳步聲在碎磚上顯得格外孤單,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像倒計時。他踩在碎磚上,咯吱咯吱響,荒草劃著名他的褲腿,露水打濕了鞋麵。他走到那棵柳樹下,湯圓的墳前。
墳不大,一個小土堆,前麵壘了幾塊石頭,算是墓碑。石頭上沒有刻字,他不想刻。湯圓的名字,不需要刻在石頭上。它在他心裡,在秀英心裡,在先生心裡。在那些它嗅過的血跡裡,在那些它追過的兇手裡,在那些它救過的人裡。墳上已經長出了幾棵野草,綠綠的,嫩嫩的,像剛從地裡鑽出來,好奇地打量著這個世界。草葉上掛著露水,在晨光裡閃著光,像眼淚,像鑽石。
他蹲下去,把野草拔掉,用手把土拍實。土很濕,很涼,手指插進去,能感覺到下麵的涼意。那涼意從指尖傳到手臂,傳到胸口,一直傳到心裡。他拔完了草,又找了幾塊石頭,壘在墳前,把墳堆加固了一下。他怕下雨沖了,怕風吹散了。
他在墳前坐了一會兒,看著那片江水。江水在晨光裡泛著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亮得晃眼。江水緩緩流著,和一百年前一樣,和一千年前一樣。它見過多少人,多少事,多少悲歡離合。它見過湯圓在江邊跑來跑去,見過它在蘆葦叢裡鑽來鑽去,見過它在江邊嗅來嗅去。它什麼都見過,什麼都不說。 解悶好,.超順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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