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下車,一步一步地走回那間小屋。他的新大衣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但穿在他身上,還是顯得大,空蕩蕩的。
江波站在門口,看著他把燈點亮。煤油燈的火苗跳動著,在牆上投下搖晃的影子。先生坐在桌前,翻開那本本子,拿起筆。他繼續寫,寫那些名字,寫那些對不起。
「先生,您別寫太晚。早點睡。明天我再來看您。您有什麼事,給我打電話。我手機一直開著,不會關機的。您別怕麻煩我,我不怕麻煩。您不打電話,我才怕。我怕您一個人出什麼事。」
先生抬起頭,看著他。「你走吧。別管我。我寫完了就睡。你好好過日子。那些案子,慢慢查。別太拚命。你現在有老婆了,不能像以前那樣。你要顧家。別讓她一個人在家等你。她一個人,會害怕。她怕黑。你不在,她不敢關燈。」
江波點頭。「先生,我知道。我會顧家的。我不會讓她一個人。我答應過她,會按時回家,按時吃飯,按時睡覺。我不會騙她。」
江波轉身,走到車邊,回頭看了一眼。那間小屋的門開著,先生坐在那裡,背對著他。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很長,很瘦。那盞燈還亮著。他上車,發動引擎,駛出老浮橋。後視鏡裡,那間小屋越來越遠,越來越小,但還在那裡。那盞燈還在亮著。
晚上,江波和劉雅躺在床上。燈關了,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地板上,亮亮的。窗簾沒有拉嚴實,風一吹,就飄起來,月光也跟著晃。
「江波,你以後會教我們的孩子記那些名字嗎?孩子還小,能記住嗎?幾歲開始教?三歲?五歲?還是等上了小學再說?」
江波想了想。「能。從小教,慢慢就記住了。就像先生教我一樣。我小時候,他教我怎麼查案子,怎麼認證據,怎麼看人。他教了很多。我現在也教給我們的孩子。先從最簡單的開始,阿珍,小梅,一個一個來。一天記一個,一年就記三百多個。幾年就記全了。不著急。」
劉雅翻過身,看著他。「你小時候,先生就教你這些?他不是你爸的老師嗎?怎麼教你?他不是應該教警察嗎?你那時候還小,能聽懂嗎?」
「我爸死了以後,先生就把我當成他的學生。他教我查案子,教我認證據,教我怎麼看人。他把自己會的都教給我。他怕我走彎路,怕我吃虧。他這輩子,就教了兩個學生。一個是我爸,一個是我。我爸走了,他隻有我了。他把我當成兒子了。他兒子死了,沒人叫他爸。我去了,他高興。他嘴上不說,心裡高興。」
劉雅抱住他。「他會一直有你的。你也會一直有他。你們都不會一個人。我也不會一個人。我們都不會。」
江波的眼淚流下來。「謝謝你。謝謝你願意嫁給我,願意陪我去老浮橋,願意陪我看先生,願意陪我記那些名字。你不嫌棄我忙,不嫌棄我沒時間陪你。你還給我做飯,給我煮麵,給我洗衣服。你是我的福氣。」
劉雅把臉埋在他胸口。「你也是我的福氣。」
夜深了。月光移到牆上,照在那副對聯上。江水長流,記千古恩怨。鏡湖不老,證一世情緣。橫批,清燈永亮。那幾個字在月光裡泛著淡淡的光。
江波看著那幾個字,心裡突然想起一件事。先生寫這副對聯的時候,在背麵還寫了一行小字。他當時沒注意,後來裱的時候才看見。那行小字是:「J還在。燈不滅。」
他一直沒有問先生那是什麼意思。他怕答案是他不想聽到的。他怕J組織還有殘餘,怕那些案子還沒完,怕那些名字還沒記完,怕那些對不起還沒說完。他怕那盞燈,永遠不能滅。
劉雅已經睡著了。她的呼吸很輕,很均勻。他輕輕地從她懷裡抽出手,拿起手機,給劉桐發了一條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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