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漸漸偏過中天,安隅院的竹影被拉得瘦長,我抱著饅頭僵坐了不知多久,渾身的冷汗涼了又濕,濕了又涼。
我唯一能托付、能說真話的人,隻有老徐——他是組織上的人,應該能有辦法。
我輕輕把饅頭放在廊邊的軟墊上,摸了摸它溫熱的小身子,壓下眼底所有慌亂,換上一身素淨尋常的布裙,避開下人,從側門悄無聲息地走出了安隅院。
街上人來人往,可我隻覺得步步驚心。特高課的特務藏在街角,川島一郎的陰影籠罩全城,我低著頭,攥緊懷裡那張皺得發脆的紙條,快步走向城西的老藥鋪。
布簾一掀,草藥的清苦氣息撲麵而來。老徐正低頭整理藥包,抬眼看見我,神色立刻一緊。
他沒多問,隻朝我使了個眼色,引著我進了內堂,反手將門牢牢關上。
狹小的內堂裡,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心跳。
我不等他開口,顫抖著從懷裡掏出那張紙條,雙手不穩地遞了過去,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老徐,出大事了……川島一郎,要屠村。”
老徐接過紙條,目光快速掃過那一行行歪歪扭扭的字,臉色一寸寸沉了下去。
他捏著紙條的手指微微泛白,原本沉穩的眉眼,覆上了濃得化不開的沉重。
我把王磊的話、係統的消失、十日之期、三百條人命,一字不落地低聲說儘。每說一句,心就往下沉一分,說到最後,連聲音都在發顫:“我被困在安隅院,能信的隻有你了。”
我望著他,眼裡是最後一點渺茫的希望。
可老徐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全是無能為力的痛楚。他搖了搖頭,聲音低沉又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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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尹,我知道你急,可這事……我真的辦不到。”
“轉移一整個村子三百多口人,老弱婦孺,動靜太大,根本藏不住。更何況,川島一郎心狠手辣,命令一下,就已經把李家莊圍得水泄不通,進出道路全部封死,崗哨林立,連隻鳥都飛不過去。”
“組織上現在也沒有那麼多人手,更沒有辦法在日軍的眼皮底下,把一村子人悄無聲息地帶走。一旦暴露,屠村隻會提前。”
最後一絲光,在我眼前徹底熄滅。
我踉蹌著後退半步,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渾身的力氣瞬間被抽乾。
眼前陣陣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隻剩下“屠村”兩個字,反複砸在心上。
原來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
內堂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隻有窗外隱約的風聲,和我壓抑到極致的、細微的喘息。
我們兩個人麵對麵站著,誰都沒有說話,空氣沉重得像灌滿了鉛,壓得人喘不過氣。
我低著頭,眼淚無聲砸在衣襟上,滾燙,卻又冰冷刺骨。
我答應了王磊,答應了要救那些人,可我連一步都邁不出去。
不知過了多久,老徐終於艱難地開了口。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萬般不忍,卻又無比清醒,一字一句,像一把刀,慢慢剖開我最不敢麵對的現實:
“阿尹……”
“我知道你不想,我也知道這條路有多險。”
“可現在,能攔得住川島一郎、能壓下屠村令的人,整個城裡,隻有一個。”
他抬眼,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帶著心疼,也帶著決絕:
“你隻能試試……霜見和也這條路了。”
我渾渾噩噩走出老藥鋪,懷裡的紙條早已被冷汗浸得發軟,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虛浮得隨時會倒下。街上的人聲鼎沸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耳邊隻剩下老徐那句沉得要命的話——
你隻能試試……霜見和也這條路了。
日頭已經西斜,竹影被拉得更長更瘦,風一吹,沙沙地響,聽得人心頭發慌。
饅頭被我放在軟墊上,見我回來,小短腿蹬了蹬,湊過來蹭我的手心,軟乎乎的毛蹭不掉我心底沉甸甸的絕望。
我剛坐下沒片刻,院門外便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
不急不緩,沉穩又輕,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溫柔,隻聽聲音,我就知道是他。
霜見和也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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