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濁隻能講一句“等我一下”,其他無法出口的話都存在眼睛裡。
柳息風想講什麼,可終於沒有講,想上前去,也終於沒有上前。他怕越發激怒了李父,讓李驚濁更不好過,也明白了李驚濁的眼神,於是默默地退出了堂屋,立在門前的烈日下等著。這種時候,外人到底隻能站在屋外。
李驚濁推開小客廳的門,在門剛開了一條縫時就先看到正對門坐著的母親。她憔悴得脫了相,瘦得有些撐不起平日穿的衣服。
李驚濁的一聲媽還沒喊出口,李夫人便站了起來,眼眶濕了。緊接著他祖父祖母都站了起來,他們好像也都佝僂了下去,永遠地,和他父親一樣,不可逆地變矮小了。從沒有為她自己流過淚的祖母流下了眼淚。那含在眼中未落的淚和落出了眼眶的淚都是燙的,一下把李驚濁給燙醒了。
那是現實,下了山以後就必須要麵對的現實。
現實滾滾發燙,還要人伸出雙手緊緊去接。
在這種滾燙中,他也真切地認識到了他的錯。如果父親的那一巴掌是因為他的取向、是因為他救人時發生的意外,他一定會不服,可是現在,他理解了那一巴掌,他確實該挨那一巴掌。
“孫孫……”祖母隨意抹了抹臉上的淚,顫顫巍巍地過來,蒼黃疲憊的臉仰視著他,“鍋裡還有飯,我熱給你吃?”
李驚濁鼻子一酸,不知該如何作答。
離得近了,祖母看清了他臉上的巴掌印,急著問:“誰打你了?”
李夫人也注意到了那尚新的紅印。她不用問就知道是誰打的,雖然眼眶還紅著,卻語氣強硬地問李父:“你打他做什麼?怪我沒給你生個更好的兒子麼?”
李父臉色變了幾變,眉角、眼角、唇角全都起了一種難以言說的皺褶,半晌才歎了口氣,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被祖母與母親護著,李驚濁更覺愧疚,便趕緊認錯道歉,再簡略講了中元節的經過。在他講述的版本裡,沒有曹森岩找來的原因,也沒有驚心動魄的細節,仿佛一切隻是因為他救了個病人。他儘量不提到柳息風,也儘量不提到艾滋病這個詞,在講到這些天的失蹤時,他解釋說是當時發現了病人的血液有問題,有傳染的可能,他心情不好,所以去山上散心,本是不想讓家裡擔心,沒想到反而讓家裡擔心了這麼多天。講到最後,他為了安長輩的心,還保證吃過藥之後就一定不會有事,一切都與從前一樣。
祖母聽了,低聲說著回來就好,沒事就好,說著她就想去弄茶水飯食給李驚濁吃,仿佛那就是最大的事。李父原本還要問李驚濁以後的打算,可看見老母親那仿佛再承受不起什麼打擊的樣子,就實在問不出口了。
“先去洗個澡休息吧,大家都去休息。其他事,”李夫人掃了一眼四周不屬於他們家的家具物品,“以後再講。平安回來最重要,其他事都可以再講。我去打個電話,講人找到了。”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兩人生活在一起必然有痕跡,李驚濁也不知他和柳息風的事到底被發現到了哪種程度,可既然母親不想提,現在也確實不是個好時機,他便不準備貿然開口。他又道了一次歉,請幾個長輩都去休息,便打算退出去,可手剛拉上門把手,就忽覺膝蓋窩一痛。
身後都是家人,這一擊李驚濁全無防備,立時膝蓋一彎便跪在了地上。他回過頭,隻見從頭到尾一直沒有講話的祖父舉著拐杖,抖著嘴唇與胡子,厲聲道:“你出息了,把我們全都當傻子?!”
李老太太捶著李老人的胳膊,說:“人都回來了,你還要做什麼?沒睡足覺在發瞌睡氣?去,去,去你自己房裡睡覺去――”
“我自己房裡?”李老人氣得拿拐杖的手一個勁地哆嗦,“這屋裡哪間房是我自己的?這些,這些,還有這些……”顫抖的拐杖尖點了點唱片機、繡布燈籠形台燈、絲絨躺椅、地上的書本,“這些東西,哪一樣是我自己的?我們李家,都給外姓人鳩占鵲巢了,你們睡得著覺,我睡不著!”
李老太太一邊去扶李驚濁一邊罵李老人:“別人放點東西放家裡怎麼了?房子怎麼就不是你自己的了?你在家裡,收拾過一天屋嗎?還不都是我收拾的?”
“你敢讓他起來試試?!你這個婆娘曉得什麼?”李老人多年沒有對老伴高過嗓門,這時候卻像是從多年的忍讓中爆發了,一下把李老太太嚇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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