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五十七歲講官整脫了一圈形。麵頰曬得爆皮，唇角皸裂，眉宇間溝壑深如刀刻，青色官袍上浸透著洗不脫的泥腥與汗酸。
朱由校擱下卷宗，緩緩起身。他沒有急著問蒲河的境況。
至於原因？
不必問。
單看孫承宗邁過門檻時那沉重步伐，便知那趟差事壓出了多少斤兩。一千五百裡風雪，蒲河城頭赤裸腳趾，夥房裡清澈見底的鐵鍋，皆結實壓在這位講官脊樑上帶了回來。
孫承宗行罷大禮，自袖中摸出一隻火漆封口的厚油紙排單雙手過頂呈上。封口處，講習所學員的畫押與蠟封完好無損。
朱由校並未急於拆閱：「先生這一路辛苦了。」
孫承宗搖了搖頭，乾澀喉嚨裡隻逼出一句話：「殿下，蒲河的兵，臣數過了。」
聲音極輕，輕到近在咫尺的王安都未曾聽清。
但朱由校聽得真切。
數過了。
一個一個數的。
朱由校接過排單，指腹在冰冷蠟封上停滯一瞬。他太清楚拆開後會看到什麼。一千二百個活人，三百張軟弓，滿塞蘆花的破甲，以及八分碎銀子的軍餉。這些爛帳，他在偏殿舊檔裡估過、算過、推演過無數回。
可估算的數字，終究及不上數出的數字。
估的，容得下誤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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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的，沒有分毫餘地。
「先生先歇著，明日再細說。」
孫承宗再拜，退出了大殿。
朱由校坐回案前，將那隻公文排單擱置遲遲未拆。他的目光越過案頭，落在了硯台下壓著的那半角殘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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