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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一個站起來。
這人三十出頭，臉上有道刀疤，從左眼一直開到嘴角，看著猙獰得很。可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卻在抖：
“俺叫石三，陝西人。跟著劉宗敏的兵。”
劉宗敏三個字一出口，台下“嗡”的一聲。
高傑的臉色也變了。
這人咽了口唾沫，繼續說：
“崇禎十六年，俺們打河南。糧草接濟不上，劉宗敏說，沒糧了，就地解決。”
“就地解決，就是吃人。”
“俺們抓了附近的百姓，殺了，剁了，煮了。軍官說，這叫‘兩腳羊’。年輕的男的叫‘饒把火’，女的叫‘不羨羊’，小孩叫‘和骨爛’。”
“月子裡的娃娃，叫‘合鍋爛’。二八少女，叫‘滿口香’。”
“俺不吃。俺看見那鍋裡煮的，像人。”
“軍官過來，給了俺一鞭子，說，‘不吃？不吃餓死你。’”
“俺還是不吃。”
“又給了一鞭子。十鞭子。二十鞭子。”
“俺被打得趴在地上，起不來。他們掰開俺的嘴，往裡灌。”
石三忽然蹲下來，乾嘔了幾聲，嘔不出東西，隻是乾嘔。
嘔完了，他站起來，眼淚流了滿臉：
“俺這輩子，都忘不了那味道。”
“俺這輩子，都忘不了那鍋裡煮的……那是人。”
“後來吃習慣了，就不覺得了。可每天晚上做夢，都夢見那些人來找俺。男人、女人、娃娃，渾身是血，站在床邊看著俺。”
“俺睡不著。俺一閉眼就看見他們。”
他忽然跪下來，對著台下那些人大聲喊：
“俺知道俺不是人！俺該死！可俺也是被逼的！俺不吃，他們打死俺！”
台下，有人吐了。
有人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
又一個人站起來。
這人年紀大些，五十出頭，頭發花白，走路一瘸一拐的。他走到台前，看著台上那些軍官，眼睛裡全是血絲。
“俺叫周栓子，跟了李闖八年。”
他說話很慢，像是每個字都從牙縫裡擠出來：
“俺不說別人，說俺自己。”
“俺有個閨女，十四歲。那年俺們打下一座城，閨女跟著俺在營裡。俺想著，跟著俺總比在家餓死強。”
“那天俺出去打仗，回來的時候，閨女沒了。”
“俺到處找，找到上官的帳篷裡。”
“上官正躺在床上，蓋著被子。俺閨女躺在他旁邊，光著身子，渾身是傷，一動不動。”
“俺當時……”他說不下去了，喉嚨裡發出野獸一樣的嗚咽。
過了很久，他才繼續說：
“俺想殺了他。可他是上官，俺是兵。俺殺了他，俺得死。”
“俺閨女白死了。”
他忽然抬起頭，看著台上一個軍官：
“王千總，你認識俺不？”
那軍官的臉，一瞬間變得慘白。
周栓子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你不認識俺，可俺認識你。俺閨女死的時候，俺趴在帳篷外麵，從縫裡看著你。”
“俺記了你八年，虧俺還在戰場上替你擋了一刀。”
他忽然從懷裡掏出一把短刀往台上衝，怎奈腿已經瘸了跑不快，幾個軍官趕忙衝上去攔住，連拉帶拖的把人拖走。
看著周栓子赤紅的眼睛，王千總嚇得差點兒尿褲子。
高傑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
他轉身，看著那個臉色慘白的王千總，一字一句地說：
“你，滾下去。”
王千總腿一軟，跪在地上。
高傑沒再看他，隻是對著台下那些人，大聲說：
“還有誰？”
“還有什麼苦，都說出來！”
台下，一片死寂。
然後，一個人站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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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第三個，第十個……
黑壓壓一片，跪了一地。
高宇順走到台前，看著那些跪著的人，又看看台上那些臉色鐵青的軍官。
他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弟兄們，你們今天說的這些苦，皇上都聽見了。”
“皇上說了——從今天起，你們是大明朝的兵，不是賊，不是畜生，是人。”
“以前那些事，是被人逼的，皇上不追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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