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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已深，驛館的一間偏房裡，燈火通明。
桌子上擺著豐盛的菜肴。紅燒肉、燉雞、醬肘子、清蒸魚，還有幾樣時鮮小菜，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酒是上好的汾酒，開了三壇，酒香飄得滿屋都是。
高傑端坐在首位，一動不動。
他的身後，供桌上擺著一卷黃綾，那是皇帝的聖旨。
趙四、老六、三兒、狗蛋，還有另外兩個親兵，六個人跪在他麵前。錦衣衛的人站在門口，麵無表情。
高傑看著他們，看了很久。
然後他端起酒碗。
“老四……”
他的聲音有些啞。
“七年前你就跟著我。那時候你隻有十五歲，瘦得跟猴一樣，就……就這麼高……”
他用手比劃了一下，比自己的肩膀低一截。
“你爹把你交給我的時候，說傑子，這孩子命苦，他娘死得早，您就當多個兒子。
我說好。”
趙四跪在地上，端著酒碗的手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酒在碗裡晃蕩，灑出來幾滴，滴落在桌子上。
“大哥……”他的聲音也在抖。
高傑眼睛裡麵亮晶晶的：“崇禎十三年，咱們在陝西被圍，你替我擋了一刀。那一刀從這兒……”他指了指自己的肩膀，“砍到這兒，差一點就要了你的命。你躺了三個月，差點沒挺過來。”
趙四的眼淚流下來。
“崇禎十五年，咱們打河南，糧草斷了。你把最後一塊餅給我，說自己吃過了。老子後來才知道，你三天沒吃東西。”
高傑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
“老六。”
老六抬起頭，滿臉是淚。
“你跟了我六年。崇禎十六年，你替我擋箭，胳膊上挨了三箭，到現在都伸不直。老子說要給你娶個媳婦，你說不急，等打完仗再說。”
“三兒。”
“崇禎十四年，咱們掉進埋伏，你背著我跑了三十裡，自己腿上挨了一刀，血都快流乾了。老子這條命，是你撿回來的。”
“狗蛋。”
“你是我從死人堆裡扒出來的。那年你才十三，抱著你娘的屍體哭。老子說，跟著我，有飯吃。你跟了我五年，從來沒抱怨過一句。”
高傑一個一個說過去。
說一個，喝一碗，喝一碗便有痛哭聲。
說完了，他端起酒碗，站起來。
“兄弟們，這碗酒，老子敬你們。”
六個人跪在地上，端著酒碗，淚流滿麵。
“乾！”
七個人，一起喝乾了碗裡的酒。
高傑把碗放下，看著他們。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鈍刀子割肉：“老四，你知道老子為啥不救你們嗎？”
趙四低著頭，不說話。
“因為你犯的事，老子救不了。”
“那個女孩，才十五。她招誰惹誰了？”
“醜娃，才十六。他姐被人糟蹋死，他拚了命才活到現在。他衝上去救人，你們把他打成那樣。”
“那三個人，有老婆有孩子。他們隻是想護著自己的家，你們拿刀砍他們。”
高傑的聲音開始抖：
“老子也想救你們。你們跟了老子這麼些年，是老子最親的兄弟。可老子拿什麼救？拿什麼救……！”
他一拳砸在桌子上，碗碟跳起來，嘩啦作響。
“老子是你們的將軍。老子要是不處置你們，以後怎麼帶兵？怎麼跟皇上交代？怎麼跟那些死了的人交代？”
趙四抬起頭，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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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俺們懂。”
趙四流著淚，卻忽然笑了：
“大哥，俺跟了你八年，知道你是什麼人。你要是不管這事，你就不是俺大哥了。”
“俺犯的事，俺認。那個女孩……俺對不起她。俺當時就是鬼迷心竅，俺也不知道怎麼就……”
他說不下去了，隻是跪在地上，一個勁兒地磕頭。
老六也磕頭。
三兒也磕頭。
狗蛋也磕頭。
六個人，跪在那裡，腦袋撞在地上，“咚咚”響，一下又一下。
高傑站著，看著他們，眼淚流了滿臉。
磕完了頭，趙四抬起頭，看著他：
“大哥，俺求你件事。”
高傑點頭：“說。”
趙四看了一眼供桌上那卷聖旨：
“俺們死了之後，能不能……別讓俺們身首異處？”
高傑愣住了。
趙四繼續說：
“俺聽人說，砍頭的人，下輩子投不了胎。腦袋和身子分家，到了那邊也是個孤魂野鬼。俺……俺想投胎，下輩子還給大哥當兄弟。”
高傑的眼淚又流下來。
他走過去，一把抱住趙四，抱得死緊：
“老四，你放心。大哥去求皇上。大哥一定讓皇上答應，讓你們全屍入殮。”
趙四趴在他肩膀上，哭著說：
“大哥，下輩子……下輩子俺還跟你。”
老六也湊過來：“大哥，俺也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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