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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安城外的校場上，搭起了一座高台。
天還沒亮，四麵八方的百姓就湧了過來。挑擔的、推車的、拄拐的、抱娃的，黑壓壓一片，從高台一直擠到遠處的土坡上。有人天不亮就出門，走了幾十裡山路，就是為了親眼看看那個魔頭怎麼死。
高傑坐在高台側麵，麵前擺著一壺茶，可一口都沒喝。
他的眼睛盯著台上那個鐵籠子——劉宗敏被鎖在裡麵，手筋腳筋都斷了，像一頭被拔了牙的老虎，蜷縮在籠子一角。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惡狠狠的，像兩團鬼火。
高傑看著那雙眼睛，後背一陣陣發涼。
他想起幾年前，他和劉宗敏一起喝酒、一起打仗、一起在死人堆裡爬出來。那時候劉宗敏拍著他的肩膀說：“傑子，咱兄弟這輩子，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現在，一個坐在台上，一個狗一樣被關在籠裡。
李過坐在他旁邊，低聲說：“傑哥，您臉色不好。”
高傑搖搖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燙得他齜牙咧嘴。
李過沒再說話，隻是看著台下那些百姓。人越來越多了，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他昨晚剛到西安，是皇上特意派來的。臨行前，皇上在乾清宮召見他，隻說了一句話：“你去看著劉宗敏怎麼死。看完了，回來告訴朕，高傑什麼反應。”
李過當時心裡一凜，磕頭說：“臣明白了。”
現在他坐在這裡，看著高傑的側臉，看著那雙手在微微發抖，心裡什麼都明白了。
皇上不是讓他來監斬劉宗敏。
是讓他來看著高傑。
“開審！”
一聲唱報，全場安靜下來。
主審官走上台來，正是新任陝西巡撫肖國興。他從京城一路趕到西安，路上跑死了三匹馬，就是為了今天。
“帶人犯劉宗敏！”
兩個壯漢打開鐵籠，把劉宗敏拖了出來。他的腿筋斷了，站不住，被架著跪在台上。
肖國興一拍驚堂木：“劉宗敏，你可知罪？”
劉宗敏抬起頭，嘴角帶著血絲，忽然笑了：“老子有什麼罪？”
肖國興冷笑：“你跟隨李自成造反，攻城掠地，殺官戮民，此罪一。你逼降兵攻城，用鏈彈轟殺自家兄弟，此罪二。你在河南、陝西、湖廣，縱兵搶糧，殺人吃肉，此罪三。三罪並罰，你還有什麼話說？”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劉宗敏“呸”了一口：“少跟老子扯這些。老子殺人，老子認。可老子殺的那些人，哪個不該殺？那些當官的，哪個不是貪官？那些地主，哪個不是扒皮？”
他指著台下那些百姓，聲音越來越大：
“你們恨老子？老子還恨你們呢！老子造反的時候，你們跟在後麵撿糧食。老子打仗的時候，你們躲在屋裡不出來。老子敗了，你們就來罵老子。你們算什麼東西？”
台下“嗡”的一聲，有人罵，有人喊，有人往台上扔石頭。
肖國興一拍驚堂木：“肅靜！”
他看向劉宗敏：“你說你殺的都是貪官、地主，那這些百姓呢？他們在河南、在陝西，被你的人殺了多少？搶了多少？”
劉宗敏不說話了。
肖國興一揮手：“帶苦主！”
第一個走上台的，是個白發蒼蒼的老太太。
她拄著拐杖，一步一步挪上來，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喘口氣。旁邊一個年輕人扶著她，是她的孫子。
老太太走到台中央，看著劉宗敏，忽然不走了。
她就那麼站著，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又乾又澀，像風吹過枯葉：
“你認得我嗎？”
劉宗敏盯著她，搖搖頭。
老太太笑了：“你不認得我，我認得你。”
“六年前，你帶兵打河南。你進了俺們村，搶糧，殺人。俺兒子出去攔，你一刀砍了他。俺兒媳婦護著孫子，你手下的人把她拖走了，再也沒回來。”
“俺抱著孫子躲在灶台後麵，你手下的人把房子燒了。俺跑出來，你騎著馬從俺身邊過，看了俺一眼，笑了一下。”
“你肯定不記得了。你殺了那麼多人，哪記得住？”
老太太的聲音越來越抖：
“可俺記得你。俺記了六年。”
她忽然舉起拐杖，朝劉宗敏打過去。旁邊的人趕緊攔住，可她已經沒有力氣了，拐杖還沒打到人，就掉在地上。
她站在那裡，渾身發抖，眼淚流了滿臉：
“你還俺兒子！還俺兒媳婦！還俺的孫子！”
台下，哭聲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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