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走到哪兒都牽著，有什麼好吃的都先給她嘗，冷了給她添衣，熱了替她打扇，連發脾氣都舍不得衝她大聲。
可那天他倒在她懷裡的重量，實實在在提醒了她，他不年輕了。
沈棠熙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將心裡那些翻湧的思緒壓下去，站起身來，薄毯滑落在廊上，她也顧不上撿，攏了攏披風，抬腳往湖邊走去。
湖邊的兩人還在釣魚，確切地說，韓初堯在釣魚，謝隸安在發呆。
魚漂沉了又浮，浮了又沉，韓初堯眼疾手快提了好幾次竿，釣上來兩尾巴掌大的鯽魚，在桶裡劈裡啪啦地撲騰，謝隸安那邊紋絲不動，魚餌怕是早被吃乾淨了，他也懶得看。
“陛下今兒個心不在焉。”韓初堯瞥了他一眼，把魚竿架好，從袖子裡摸出一把炒瓜子，慢悠悠地嗑起來，他比謝隸安還大三歲，六十有三了，可精氣神倒好，除了頭發全白了，身板依舊硬朗，嗓門也不小。
謝隸安沒應聲，韓初堯也不催，磕了兩顆瓜子，等了一陣，又道：“可是因為前些日子暈倒的事？”
謝隸安終於動了動，將魚竿擱在架子上，身體往後一靠，仰頭看了看頭頂那棵老槐樹，枝葉間漏下來的光斑落在他臉上，明明暗暗的，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韓初堯以為他不打算開口了，才聽他低聲道：“初堯，我那天把棠兒嚇壞了。”
韓初堯嗑瓜子的動作一頓。
“你是沒看見她那個樣子。”謝隸安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韓初堯從未聽過的柔軟和心疼，“眼睛紅紅的，眼淚一滴一滴往下掉，她又不想讓我看見，偏過臉去擦，擦完了又掉，她跟了我多年，我頭一回見她哭成那樣。”
韓初堯沒接話，把手裡的瓜子收了起來。
“我這些年，一直很注意。”謝隸安慢慢說著，像在自言自語，“每天練拳，不貪口腹之欲，該歇的時候就歇，該吃藥的時候就吃藥，我想著，我比她大那麼多，若是不把自己保養好了，早早走了，留下她一個人……”他頓了頓，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我舍不得。”
風吹過湖麵，帶起一陣細碎的漣漪，將浮在水麵上的桃花瓣吹得打了個旋。
“可那天我才知道，有些事情，不是我想留就能留住的。”謝隸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這雙手握過刀劍，批過奏折，抱過兒女，牽過沈棠熙整整四十多年，如今手背上有了老年斑，指節也有些變形，再不是當年那個二十多歲風華正茂的皇帝了。
“我不怕死。”他說，聲音平穩得像在講一件與己無關的事，“這把年紀了，什麼沒見過？江山也坐過了，戰陣也上過了，兒孫滿堂，國泰民安，這輩子沒什麼遺憾的。”
他轉頭看向韓初堯，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可我怕她難過。”
這句話說出來，連韓初堯這個素來冷心冷肺的人都沉默了好一陣。
他跟著謝隸安幾十年，從伴讀到禁軍統領，從太子到皇帝再到太上皇，一路走來，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當年謝隸安還是皇子的時候，朝中有人想害他，毒酒都送到嘴邊了，他麵不改色地端起來就要喝，是韓初堯一把搶過來，後邊私底下罵他不要命了，那時候謝隸安說什麼？他說：“生死有命，怕什麼。”
他是真的不怕死，可如今他怕了，不是怕死本身，是怕自己死了以後，那個人會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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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初堯沉默良久，伸手拍了拍謝隸安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帶著幾十年老友才有的那種默契和熨帖。他說：“陛下，有句話我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您這些年，事事為娘娘考慮周全，這沒錯，可您有沒有想過，娘娘擔心的，未必隻是您會走在她前頭。”韓初堯難得說這麼長的話，說完自己都有點不習慣，清了清嗓子，又補了一句，“她更怕的，是您有事瞞著她。”
謝隸安一怔。
“您那日暈倒，太醫說無大礙，可您自己知道，您醒過來以後，娘娘問您頭暈不暈，您說不暈，可我聽底下人說了，您那晚起夜，是自己扶著牆慢慢挪過去的，不讓高德勝扶，也不讓告訴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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