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碎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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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剛溫好，門簾被人一把掀了開來。
進來五個人。當頭一個膀大腰圓，絡腮胡子，腰間別著一把卷了刃的樸刀，身上的灰布褂子有好幾處新鮮的暗紅漬子。他往門口一站像堵了一麵牆，掃了一圈大堂，徑直走到靠門的桌子旁邊，一屁股坐下去。椅子發出一聲快要斷氣的呻吟。
"酒！最烈的！"
後頭四個跟著落了座，個個衣裳不整、滿身風塵，一看就是趕了好些天路的粗人。其中一個胳膊上纏著一圈發黃的布條，滲著棕黑色的舊血——傷口不新，三四天前的。另一個右手無名指和小指包在一塊兒，像是斷了之後草草接上的。
佟湘玉撥算盤珠子的手停了一拍。她從櫃台後麵看了白展堂一眼，白展堂恰好也看了她一眼，兩個人什麼都沒說。
蘇離擦乾手上的水，拎了一壇黃酒走過去。
"幾位客官，吃點什麼？"
絡腮胡子沒搭理他，伸手一拍桌子："肉！有什麼肉上什麼肉，酒先來三壇！"
三壇黃酒夠八個人喝的。蘇離沒廢話，把酒壇擱在桌上，轉身去吩咐李大嘴切鹵肉。
這撥人不像是專程來找茬的——更像是在路上跟人動了手，打完了一身傷路過七俠鎮歇腳吃飯。蘇離在酒吧乾了六年，什麼樣的客人沒見過，打完架來喝酒的占一半，另一半是喝完酒去打架的。對付這種人的辦法隻有一個：酒上快，菜上快，不說廢話。
前三碗灌下去，五個人安靜了不少。絡腮胡子靠在椅背上，半眯著眼，那股殺氣散了一些。大堂裡其他客人也鬆了一口氣，低聲接上了剛才被打斷的閒聊。
麻煩出在第四碗之後。
絡腮胡子叫蘇離再拿一壇酒，蘇離去櫃台取酒的當口，郭芙蓉端著一盤鹵牛肉從廚房出來，路過他們桌子。其中一個瘦高個伸手攔住她，嘴裡叼著一根牛肉乾，嬉皮笑臉地說了句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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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芙蓉眉毛豎了起來。
"放手。"
瘦高個不但沒放，反而把手往郭芙蓉手腕上扣，嘻嘻笑道："姑娘火氣大嘛，坐下來喝兩口消消——"
沒說完。郭芙蓉把牛肉盤子往桌上一拍，抬腿就踢："排山倒海！"
她的排山倒海踢翻過不少碗碟板凳，但踢人一直不太行。瘦高個的腦袋往旁邊一偏，輕鬆躲過，順手在郭芙蓉肩上一推。郭芙蓉踉蹌倒退了兩步，背撞在後頭的桌沿上，酒碗翻了一地。
絡腮胡子放下酒碗，慢吞吞站起來，像一堵要倒的牆。他打量了郭芙蓉一眼，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打獵的人看到獵物掙紮時的那種表情。
李大嘴攥著菜刀從廚房衝出來。
"你——"
絡腮胡子看了他一眼。
就是一眼。不是什麼武學，不是什麼氣勢，就是一個殺過人的人看一個沒殺過人的人的目光。李大嘴的腳步釘在了原地，手裡的菜刀在發抖。
白展堂站在櫃台後麵，一隻手搭在台麵上，五根手指微微用力，指尖發白。
蘇離看得清楚——白展堂在猶豫。出手就暴露身份，不出手郭芙蓉要吃虧。他被卡在這兩個選擇中間，臉上那副嬉皮笑臉的麵具已經快撐不住了。
蘇離拎著新拿的酒壇從櫃台後麵走出來。
"客官，酒來了。"
聲音不高不低，語氣和往常上菜時沒有半點區別。絡腮胡子回頭看了他一眼，蘇離已經走到了桌前，彎腰往桌上放酒壇。
酒壇落桌。
他的右手拇指在絡腮胡子麵前那隻酒碗的碗底無聲無息地按了一下。很輕，像擦去一粒灰。一縷內力從拇指滲進碗壁——像一根頭發絲那麼細的熱線鑽進粗瓷的微縫裡，在碗壁內部悄無聲息地膨脹開來。
蘇離直起腰，退後一步。
絡腮胡子坐回去，一把抓起酒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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