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酒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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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離先聞到的酒味。
不是客棧裡存的黃酒那種溫吞的穀香——是一股烈到像能點著的濃酒氣,從大堂門口一路推進來,比人先到一步。
然後他看到了人。
高。這是腦子裡跳出來的第一個字。站在同福客棧的門框底下,那人的頭頂離門楣隻差兩根手指的距離,兩肩寬得把身後的天光擋了大半。穿的是一件灰撲撲的粗布衣裳,袖口磨出了毛邊,衣角有幾處拿粗線歪歪扭扭縫過的痕跡——不像是女人的手工,倒像是自己笨手笨腳縫的。靴子上的泥從黃到灰分了好幾層,最底下那一層已經乾硬得像石頭了,走了多遠的路才能積這麼厚的泥。
他走進來的時候,大堂裡沒有任何動靜。
但蘇離感覺到了空氣在變——像有什麼東西跟著這個人一起走了進來。不是冷。是重。一種看不見摸不著但確確實實壓在肩膀上的分量。大堂裡二十幾號客人,聊天的聲音不約而同低了一成,有些人下意識端起了酒碗擋在麵前,有些人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不是害怕——是本能。就像小獸在大獸經過的時候自動屏住呼吸。
佟湘玉撥算盤的手停了一拍。白展堂翻賬本的手指也頓了一下——比佟湘玉還短,短到蘇離幾乎沒注意到——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翻。但他的肩胛骨微微收緊了。
高手識高手。白展堂聞到了同類的味道。
那人沒有猶豫,徑直走到靠牆的角落桌旁坐下。椅子在他身下發出一聲悶響——不是散架的那種,是被一座山壓了一下的那種。他把腰間一隻乾癟的酒葫蘆解下來擱在桌上,葫蘆早就空了。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穿過半個大堂,落在蘇離身上。
"酒。"
一個字。聲音不高。但像石頭砸進深水裡,沉甸甸地往下墜。
"好嘞。"蘇離擱下手裡的抹布,走到酒櫃前。他的手在三排酒壇上掃了一遍——最上麵那排是溫吞的桂花釀,中間是平時賣得最多的黃酒,最下麵一排是客棧存貨裡最烈的東西,佟湘玉管它叫"老白乾",李大嘴拿它刷過鍋。
蘇離彎腰,從最下麵一排拎了一壇出來。
他取了三隻碗走過去,把酒壇擱在桌上,拍開泥封。酒香竄出來的一瞬那人的鼻翼微微翕動了一下——像一頭聞到了獵物血腥味的狼,但下一瞬又沉了下去,恢複了那種山一般的平靜。
蘇離倒酒。酒線從壇口傾出,細且穩,在碗中畫了小半個圈才收住——六年調酒的手法,倒什麼都帶弧度。
那人端起碗。沒聞。沒看。一口灌了。
碗重重頓在桌上。
"再來。"
蘇離又倒一碗。又是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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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來。"
第三碗。
三碗烈酒下肚,那人的臉上一絲紅都沒泛。蘇離見過不少能喝的——前世酒吧裡有個愛爾蘭裔的常客,號稱十杯威士忌不換氣——但三碗烈性白酒下去臉色紋絲不動的,頭一回見。
隻是他眉心那道豎紋稍微舒展了一點。像冰麵上裂了一條縫,透出底下一絲溫度來。
蘇離沒走。他站在桌邊,手裡拎著酒壇,像個稱職的跑堂等著客人續碗。
"趕了遠路?"他問。
那人看了他一眼。"嗯。"
"從北邊來的?"
目光微變。不是警覺——是意外。這種意外持續了不到半息就沉了下去,換成一種平淡的審視。
"怎麼看出來的。"不是問句。
"鞋上的泥是黃土。"蘇離朝那人的靴子努了努嘴,"七俠鎮往南走全是黑泥地,隻有北邊通北離的那段路是這個顏色。"
那人沉默了一下。然後嘴角出現了一個幅度極小的弧度——不算笑,算是覺得這個回答還行。
蘇離轉身回了櫃台,去後廚端了一碟鹵牛肉出來,擱在那人桌上。
"送的。"
那人抬頭。"為什麼?"
蘇離想了一瞬。前世的他會說"看你心情不太好",但這輩子不能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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