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高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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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匹馬進了七俠鎮。
前麵那匹是北離的品種——蘇離認得，身板比大明的馬高了大半個頭，毛色亮得像刷了一層油，四個蹄子落地沉穩均勻，一聽就是千裡挑出來的好馬。騎馬的人二十來歲，穿著一身看似普通實則裁剪極講究的靛藍長衫，腰間掛了把折扇——入秋了掛扇子，不是熱，是裝樣子。
後麵那匹就寒磣多了。灰不溜秋的矮腳馬，走路不緊不慢，像在逛菜市場。騎馬的是個老頭，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褂子，頭發灰的，眉毛灰的，整個人灰撲撲的。臉上的褶子比樹皮還密，兩隻眼睛半眯著，不是困就是懶。
蘇離的掃帚停了。
他花了半秒認人。不是認前麵那個——前麵那個公子哥雖然穿著大明式樣的衣裳，但馬是北離的馬，扇骨是北離的竹子，走路的架勢帶著一股從小在馬背上長大的人才有的穩。世子。北離世子。徐鳳年。上輩子追完雪中悍刀行全集，這個名字太熟。
蘇離真正在認的是後麵那個。
老黃。
所有人看到他的第一反應是"這老頭誰啊"。但看過書的人知道，這個不起眼的灰衣老頭，才是那個世界裡最讓人覺得安全、也最讓敵人覺得絕望的存在。
大宗師。
蘇離在同福客棧當了兩個多月跑堂。見過白展堂——絕頂級，葵花點穴手隔空定葉。見過喬峰——絕頂中的絕頂，一掌退三人十步。見過李尋歡——飛刀一出一死一傷。見過陸小鳳——兩根手指夾天下。
大宗師是另一個層次。喬峰是山，高，但看得到頂。老黃不是山。他是天。
蘇離不動聲色地把掃帚靠到門框上。兩匹馬已經到了客棧門口。
"有店沒有？"徐鳳年翻身下馬，落地時靴底沒聲響——輕功不差。他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四處看了看，"就這家？"
"同福客棧，七俠鎮最好的客棧。"蘇離迎上去，"也是唯一一家。"
"行。"徐鳳年一樂，"那就最好的。最貴的酒，最好的菜，來兩份。天字號房有沒有？來一間。再給——"他回頭看了一眼老黃，"給他來碗麵。清湯麵。"
老黃已經下了馬。他下馬的動作極慢，像個六十多歲的老農民從牛背上滑下來。但蘇離注意到了——他的腳碰到地麵的那一瞬間，靈犀一指傳回了一個信號。
地麵震了一下。
不是跺腳的震。是一口大鐘被擱到了地上，鐘身碰到地麵的那種極低極沉的"嗡"。蘇離的腳底心麻了半秒。在場沒有別人感覺到——佟湘玉在櫃台後麵撥算盤，李大嘴在後廚切菜，郭芙蓉在掃院子。
隻有蘇離感覺到了。靈犀一指。
兩份酒菜端上去。酒是佟湘玉鎖在櫃子裡那壺竹葉青——平時誰都舍不得開——菜是李大嘴一年才做三四回的紅燒蹄膀和糖醋魚。徐鳳年掏出一錠金子放在桌上。
"多了。"蘇離說。
"不多。"徐鳳年拈起筷子夾了一口魚，"打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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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離把金子拿回櫃台的時候佟湘玉的眼珠子差點掉出來。她翻來覆去看了三遍，咬了一口，低聲說了句"額滴神啊"。這一錠夠她發半年工錢。
蘇離給老黃端麵。老黃坐在徐鳳年隔壁那張桌子，不是同一張——位置講究：不擋世子的視線，但能看見門口和兩扇窗戶。麵朝門，背後是牆角。
清湯麵。老黃低著頭吃。筷子夾得極慢，一根麵條一根麵條地往嘴裡送，像在數。
蘇離放下碗。手指碰到桌麵的時候靈犀一指又傳回了信息——這張桌子的表麵比別的桌子涼。不是陰麵的涼，是靠近一大片深水時空氣變潮帶來的那種涼。老黃坐在那裡，身邊的溫度就比別處低了一絲。
他在不自覺地外放著什麼。不是內力，是存在本身。一座冰山浮在海麵上，海麵下的體積壓著周圍的空氣。
"麵好了，慢用。"
老黃沒抬頭。"嗯。"一個字。聲音像乾柴斷裂，脆，短，沒有多餘的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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