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東尼奧的理智正在崩潰。他的家族榮譽，他的騎士精神，在這一刻，在這一瓶冰鎮的橙色糖水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就在這時，一個陰影籠罩了他。
是之前那個拿著藤條的監工。他手裡拿著半瓶喝剩下的汽水，瓶口還沾著那個胖技師的口水，但裡麵的液體依然在滋滋冒泡，散發著甜膩的橘子香氣。
監工用一種戲謔的眼神看著這群戰俘，就像是一個頑童在看著一群在太陽下暴曬的螞蟻。
他最後把目光停留在安東尼奧身上。他認得這個老頭，據說是個很大的官，是什麼“上將”。征服這種大人物，總是能帶來額外的快感。
“喂，9527。”
監工蹲下身，晃了晃手裡的半瓶水。冰塊撞擊玻璃的聲音清脆悅耳。
“想喝嗎？”
安東尼奧渾身僵硬。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個瓶子，眼球都要瞪出來了。所有的尊嚴都在尖叫著讓他扭過頭去，但他僵硬的脖子卻紋絲不動。
“不說話？那算了，我倒了喂狗。”監工假裝要傾倒。
“不！！！”
一聲沙啞的、不像人類的嘶吼從安東尼奧的喉嚨裡擠出來。他猛地向前爬了兩步，那是狗搶食的姿勢。
周圍的戰俘們都寂靜了。他們看著這位曾經的海軍上將，這曾經的貴族。
“我想喝……求求你……我想喝……”安東尼奧的聲音在顫抖，帶著哭腔。
監工笑了，那是惡魔的微笑。
“想喝可以。但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監工指了指旁邊的一塊石頭。
“站上去。大聲喊：‘大明萬歲，費利佩是蠢豬，我是西班牙的恥辱’。喊三遍。這半瓶就是你的。”
死一般的寂靜。
費利佩四世是西班牙的國王，是安東尼奧效忠一生的君主。這種侮辱，比殺了他還要難受。
安東尼奧顫抖著站起來。他的腿在打擺子。
他看向那個瓶子。那不斷升騰的氣泡，仿佛是天堂的召喚。
他又看向遠處的“禹王號”挖掘機，那個龐然大物正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
在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一個道理。
那個他宣誓效忠的舊世界，那個依靠騎士精神、家族紋章和宗教狂熱維持的世界，已經死了。
在那台挖掘機鏟下第一鬥土的時候，就已經死了。
現在活著的，隻有力量。
純粹的、工業的、不講情麵的力量。
而他，隻是一個舊時代的孤魂野鬼。鬼魂是不需要尊嚴的，鬼魂隻需要……一點點涼水。
安東尼奧·德·奧昆多，慢慢地爬上了那塊石頭。
他閉上眼睛，兩行渾濁的淚水劃過那張滿是黑泥的臉頰。
“大明……萬歲。”
聲音微弱，像是風中殘燭。
“聽不見！沒吃飯嗎！”監工厲聲喝道，作勢要潑掉汽水。
安東尼奧猛地睜開眼睛，那是崩潰後的瘋狂。他張大嘴巴，用儘全身最後的一絲力氣，向著這片蒼天，向著這片埋葬了他所有驕傲的雨林，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咆哮：
“大明萬歲！！！費利佩是蠢豬！！！我是西班牙的恥辱！！！”
“大明萬歲！！！費利佩是蠢豬！！！我是西班牙的恥辱！！！”
“大明萬歲！！！費利佩是蠢豬！！！我是西班牙的恥辱！！！”
聲音在山穀中回蕩，驚起了一群色彩斑斕的金剛鸚鵡。
戰俘營裡一片死寂。有人在哭泣，有人在畫十字，更多的人則是麻木。因為他們知道，易地而處，他們也會做同樣的選擇。
“哈哈哈哈！好！賞給你！”
監工隨手將瓶子扔了過來。
瓶子落在泥地裡，並沒有碎，裡麵的汽水灑出來一點。
安東尼奧像是瘋狗一樣撲了過去。他不顧瓶口沾滿了泥土，也不顧那上麵沾著別人的唾液。他抓起瓶子，仰起頭，瘋狂地將剩下的液體灌進喉嚨。
冰涼。
刺痛。
甜美。
那種帶著碳酸氣體的液體衝刷著他乾涸、潰爛的食道，帶來一種近乎爆炸般的刺激感。橘子的香精味在他口腔裡炸開，這是他這輩子喝過的最美味的東西。
也是最苦澀的毒藥。
他喝光了最後一滴，甚至伸出舌頭貪婪地舔舐著瓶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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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抱著那個空瓶子，蜷縮在泥地裡，嚎啕大哭。
哭聲淒厲，仿佛是在為整個歐洲文明送葬。
下午的工作更加殘酷。
也許是那瓶汽水帶來了短暫的能量，也許是尊嚴粉碎後的破罐子破摔，安東尼奧乾活變得異常賣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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