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田園牧歌式農業時代的歐洲人來說，這是一幅隻存在於噩夢中的景象。
他們首先看到了山。黑色的山。
那不是自然形成的山脈，而是堆積如山的煤炭。它們連綿不絕，像是一條條黑色的巨蟒，盤踞在鐵軌兩側。這是從山西和唐山日夜不停運來的“工業糧食”。
緊接著，他們看到了森林。但這片森林沒有樹葉，也沒有鳥鳴。那是由成千上萬根高聳入雲的紅磚煙囪組成的森林！
每一根煙囪都在向外噴吐著濃煙。有的是白色的，那是由於冷卻水蒸發形成的水蒸氣；有的是黑色的，那是煤炭燃燒後的煤煙；有的是黃褐色的，那是某種化學反應產生的廢氣。
這些煙霧在天空中彙聚、糾纏、升騰，最終形成了一頂巨大的、幾乎遮蔽了半個天空的黑色華蓋。
在這巨大的黑色華蓋之下，冬日的陽光都變得黯淡無奇，整個世界呈現出一種壓抑而充滿力量的暗金色調。大地是黑的，樹木是灰的，連工人們匆匆路過的身影，都顯得那麼渺小而堅韌。
“上帝啊……這就是地獄嗎？”
教皇特使巴貝裡尼握著十字架的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的嘴唇在顫抖。
在《聖經》的描述裡，充滿了硫磺與煙火的地方，隻有一種解釋——撒旦的居所。
“對於大明的敵人來說，這裡確實是地獄的入口。”王鐸站在主教身後，微笑著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殘酷的優雅，“因為這裡生產的每一個零件，每一噸鋼鐵，最終都會變成射向他們的子彈和炮彈。”
“但對於大明子民來說，這裡是地上天國的鑄造廠。是這裡，讓他們冬天有煤燒，讓他們的房子有玻璃窗，讓他們的孩子有鐵做的農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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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長——”
列車開始減速，鳴笛進站。但這並不是北京站，而是位於天津與北京之間的“京津重工樞紐編組站”。
這裡的鐵軌不再是簡單的兩條，而是密密麻麻如同巨大的蜘蛛網般鋪滿了大地，足有上百條之多！
歐洲人從未見過如此複雜的交通係統。無數列滿載著煤炭、鐵礦石、木材的列車在這裡進進出出，扳道工揮舞著旗幟，紅綠色的信號燈在煙霧中閃爍。汽笛聲此起彼伏，如同一場永不停歇的金屬交響樂。
就在這時，一列剛剛駛出的重型貨運列車緩緩經過了他們的窗外。
那是一列敞篷車。裡麵裝的既不是絲綢，也不是瓷器，更不是茶葉。
那一節節沉重的車廂裡，裝著的是嶄新的、在煤煙中閃著寒光、每一根都筆直如劍的——鋼軌。
“一列車……大概有一千噸鋼吧。”工部侍郎不知何時走了過來，他的臉上帶著工科官員特有的嚴謹與木訥，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這隻是石景山鋼鐵廠今天上午產量的三分之一，正準備運往西北，去修建蘭州到烏魯木齊的鐵路。”
“半天……一千噸？”
菲利普四世覺得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掐住了。
他雖然是國王，但他也是個對此很敏感的統治者。他迅速在腦海裡進行換算。
西班牙？不，哪怕是把法蘭西、英格蘭、神聖羅馬帝國……全歐洲所有的鐵匠鋪、所有的土高爐一年的產量加起來，能不能湊夠這幾列車？
恐怕都難！
當他們在為了幾百副板甲的訂單而讓全國的鐵匠敲敲打打幾個月時，當他們的火槍還需要等到生鏽才能換新時，這裡的大明人，正在把鋼鐵像潑水一樣運往四麵八方！
他們用鋼鋪路，用鋼造橋，用鋼造那個會跑的怪物。
這一刻，菲利普四世不再懷疑那座長江大橋是怎麼造出來的了。如果你擁有這樣的產量，別說跨越長江，就算是用鋼鐵把那條河填平，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從“京津重工樞紐”下車後，歐洲使節團並沒有如他們預期的那樣，換乘華麗的馬車直奔紫禁城去享受禦宴。
這一反常的舉動源於朱由檢在車上的一句隨口吩咐：“看宮殿有什麼意思？那是死的，是曆史的塵埃。帶他們去西山，去首鋼。讓他們看看什麼是大明活著的圖騰，什麼是這個國家真正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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