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巍然站起身，目光落在沈知閒身上，“閒兒，你先回房去。”
沈知閒如蒙大赦，哪裡還敢多待片刻，立刻應聲：“是，大哥！”
連鞋都顧不得穿周正，趿拉著就往門口快步走去。
經過還僵立在原地的沈浩軒身邊時，飛快地瞥了二哥一眼，遞過去一個“二哥你自求多福吧”的眼神，隨即輕手輕腳地溜出門外，還不忘回過身，小心翼翼地將書房厚重的木門給嚴絲合縫地帶上了，動作輕巧又“體貼”。
沈巍然緩緩踱步，走到書桌後，卻沒坐下，隻是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向站在門口局促的沈浩軒。
“這半個月，我不在家，”沈巍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無形的壓力，“府裡，還有外頭衛隊旅、警備司令部那邊，聽說……你做得很不錯？”
沈浩軒心裡咯噔一下，大哥這語氣，聽著可不像誇獎。
果然，沈巍然接著便開始逐一細數。
“上月二十六，硯山兵工廠運來的那批德製步槍…”
他開口，聲線平穩如寒冰，“單據少三支，你五日後才報。這五天，足夠這三支槍出現在任何不該出現的地方。暗殺、栽贓、甚至對準你我的腦後。萬幸是虛驚一場，查明了去向。期間若真出了差池，你拿什麼交代？”
“還有警察廳遞上來的線報，關於日本人洗錢的那樁。”沈巍然語氣裡第一次帶上令人膽寒的嘲諷。
“‘著令詳查’？好一個四平八穩、滴水不漏的官樣文章。未限定日期，也未指定專人督辦。沈浩軒，你是手握實權的衛隊旅長、司令部的高級軍官，還是衙門裡混吃等死、隻會照本宣科的文書？一周時間，夠他們把證據燒光、把人送走、把線埋得再也挖不出來！你批下去的不是公文，是送給對手從容脫身的時間！”
最後，他稍作停頓，那沉默比話語更壓人。
“至於知閒，”他念出這個名字時，音調沒有絲毫變化，卻讓沈浩軒脊椎發涼，“他近來的行徑，放縱、失教、不知天高地厚。而你，身為兄長，視而不見，聽之任之。”
“你以為，縱容便是慈愛？”
數落完畢，沈巍然看著臉色越來越僵硬、幾乎站立不穩的弟弟，淡淡道：“看來，我不在的這些日子，你這心裡，既無軍紀，也無家規。”
沈浩軒垂著頭，額上冷汗涔涔，半句也不敢辯解。
沈巍然不再看他，轉身走回書桌後，伸手拿起了那根泛著冷硬光澤的烏木藤杖，在掌心掂了掂分量。
他正要開口，書房門外便傳來副官李承宗壓低了聲音的稟報：“司令，車已備好，隨時可以出發…”
沈巍然動作微頓，目光依舊落在沈浩軒身上，那藤杖最終沒有揮下，被輕輕放回了桌麵。
他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沉靜：
“就在這兒跪著，好好想想我方才說的話。我去趟司令部，回來再和你細說。”
說完，便不再停留。
沉重的門扇在他身後無聲合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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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浩軒豎著耳朵，聽著大哥那沉穩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直至徹底消失在走廊儘頭，這才像繃緊的弦驟然鬆開，長長地了一大口氣，抬手抹了把額角沁出的冷汗。
方才那股針紮般的壓迫感，隨著大哥的離開，瞬間煙消雲散。
“跪著？”他小聲嘀咕了一句，嘴角撇了撇，“屋裡又沒人，我跪給誰看？給自己找罪受，我又不傻。”
他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頭關節都發出輕微的哢噠聲，然後大咧咧地走到寬大的真皮沙發旁，毫不客氣地一屁股坐了下去。
坐下去似乎還覺得不夠舒坦，索性整個人向後一倒，躺了下來，雙手枕在腦後，一條腿還翹了起來，悠閒地晃了晃。
“唉，”他對著空蕩蕩的書房天花板長歎一口氣，自言自語地嘟囔，
“好你個沈巍然，回來也不提前給個信兒，好懸沒把老子魂兒嚇出竅……”
他對著空氣抱怨，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鬆懈和一絲不服氣：“剛踏進家門就端起這副當爹的架子訓人，真當司令部裡那群老狐狸是泥捏的？事兒要那麼好擺平，還用得著你親自往天津跑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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