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巍然站在浴缸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弟弟這副小可憐樣兒。
這小東西，氣人的時候，那股子不知天高地厚的頑劣勁兒，頂撞師長、惹是生非、陽奉陰違……樁樁件件，都能把他心頭那把冷火點燃，恨不得立刻將人拎過來，按在膝上用最趁手的家法，結結實實地教訓一頓，非得打得他皮肉記住了疼，骨頭記住了規矩，再不敢輕易犯渾才算解氣。
可眼下這紅著眼圈癟著嘴，想哭又不敢哭，隻用那雙眼睛，從下往上偷偷地瞄著他…這副小心翼翼的小可憐樣兒，卻又莫名地讓他心生憐愛。
沈巍然自己也察覺到了心底那絲奇異的感受。
似乎自從家裡多了這個時而乖巧、時而鬨騰、時而氣得他七竅生煙的幼弟，他那原本被軍務和責任填滿的日子，竟也悄然變得鮮活起來。
但他依舊板著臉，語氣嚴厲：“能有多疼？正好讓你長長記性。”
“再有下次，讓大哥知道了……”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就不是這點皮肉之苦能了結的了。大哥定會把你拎到祠堂，用家法好好地教訓一頓，讓你記住，什麼時候該做什麼事，該聽誰的話。”
沈知閒縮了縮脖子，苦著一張小臉，泫然欲泣，再不敢抱怨半句，隻能硬著頭皮，將整個身子完全沉入浴缸裡。
溫熱的水流瞬間包裹上來，也讓傷處的疼痛變得更加清晰，他忍不住又輕輕倒吸了一口涼氣，下意識地抬起濕漉漉的眼睛，偷偷去瞄大哥的臉色。
沈巍然看著他這副瑟縮成一團的鵪鶉模樣，說不上來的逗趣。
但這絲細微的情緒波動，並未在他那張慣常沒什麼表情的臉上顯露分毫。
沈巍然挽起長衫袖子，在旁邊的矮凳上坐下，拿起絲瓜瓤，浸濕了水，開始給弟弟擦洗。
他的動作透著些生疏的笨拙。
力道拿捏得也欠些火候，絲瓜瓤擦過背脊時，有時重得讓沈知閒疼得想齜牙咧嘴，卻又死死忍住。
這實在怪不得沈巍然。
他記憶中自己就沒怎麼被人這般細致地照料過，更遑論去照顧別人。
他是家中長子，肩上壓著“繼承人”的擔子。
父親沈其堯對他要求嚴苛到冷酷，不許有半分奢靡享樂的念頭，事事講究親力親為，身邊從無貼身伺候的下人。
他的童年與少年時代，是在日複一日的苦讀、嚴苛的軍事訓練以及跟隨父親處理繁雜軍務中度過的，溫情與細致的照料，於他而言是陌生的領域。
而老二卻浩軒自小就是父親的心頭肉，那些爭寵的姨太太們個個搶著帶他、討好他，哪裡輪得到他這個半大不小的哥哥去插手照料？
都是大姐沈佩文，不喜那些鶯鶯燕燕圍著幼弟轉，便將浩軒帶在身邊，長姐如母，沈浩軒的幼年，多半是在大姐親自看顧護短下度過的。
至於他自己的女兒小瑤，自出生起，多數時間都是養在外祖家……
一則小瑤自出生起身子骨便比尋常孩子羸弱幾分，北新城苦寒，朔風凜冽，不如宋家氣候溫潤，利於調養身體。
二則他軍務繁忙，北地又非全然太平，將稚女帶在身邊，反不如放在嶽家安穩。
即便小瑤偶爾接回帥府小住，他也常常是深夜方歸，清晨即走，能看著女兒熟睡的臉龐已是難得。
那些穿衣喂飯、沐浴盥洗的瑣碎細致活計，自有妻子宋清韻和專門的奶娘嬤嬤們精心包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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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位做父親的，記憶裡最清晰的畫麵，或許隻是女兒蹣跚學步時，他恰好在家，伸手扶了一把那搖搖晃晃的小身子；或是難得閒暇，心情好時，將咿呀學語的女兒抱在膝上，笨拙地逗弄兩句，聽著她含糊不清地喚著“爹爹”。
沈知閒的到來，仿佛陰差陽錯地，填補了他生命中缺失的體驗。
然而此刻他挽著袖子，微蹙著眉頭，努力回憶著似乎見過奶娘們給小瑤擦洗時的輕柔手勢，嘗試著模仿，卻總顯得有些力不從心。
沈巍然拿起肥皂，往沈知閒頭上塗抹時，不小心手滑了一下，一小塊肥皂沫濺起來，不偏不倚地飛進了沈知閒的眼睛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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