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了一下，又閉上了。
他沒想到這個漢人——不，半個草原人——會這樣做。
這是草原上最古老的規矩。
絡腮胡回頭看了看身後那幾個兄弟。那幾個人的眼神已經完全變了。一個年輕些的漢子默默把別在腰後的彎刀解了下來，擱在了櫃台上。
絡腮胡深吸了一口氣。他彎腰，從懷裡掏出一把東西，一樣一樣擺在了台麵上。一個銅扣環。一小包碎草藥。一塊打火石。還有一段隻剩下半條的乾牛筋繩。
“這是我們全部的東西了。”他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苦澀，“你挑一挑吧。挑完了，給我們一點，不用多。夠活過今天就行。”
阿古拉看著台麵上那堆亂七八糟的東西。這些在正常的集市上連一把鹽都換不到。
他什麼都沒挑。
他把剩下的三塊鍋盔分了下去。每人掰了一小塊，絡腮胡那一塊最大，因為他說他阿媽還在帳篷裡等著。
絡腮胡接過餅的時候，手是抖的。
他沒有立刻吃。他把餅塞進懷裡焐著，低下頭衝阿古拉重重地點了一下。
然後他做了一件誰也沒想到的事。
他走到鋪子大門口，把門合上。然後麵朝外麵站定了，雙手抱在胸前，像一棵粗壯的老鬆樹一樣杵在了門口。
“你放心。”他的背影寬厚而沉默，“我們不給你添麻煩。這個時候外麵很多人都沒糧食，不止我們一夥，會有人惦記上你們這鋪子的。我們在外頭給你看著。”
阿古拉什麼也沒說。重重點了一下頭。
從那天起，阿古拉雜貨鋪的門口就多了幾個胡人。白天站著，晚上蹲著，寒風大雪一概不避。他們自發充當起了守衛，把一撥又一撥想打鋪子主意的閒散人等擋在了外麵。
沒人付他們工錢。
阿古拉每天從自己的口糧裡勻出來一點，給他們每人半塊餅、一碗奶茶。
有時候絡腮胡會轉過頭，隔著門板衝裡麵喊一嗓子。
“阿古拉！東邊又來了三個！我給打發了！”
阿古拉就應一句。
“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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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此而已。沒有契約，沒有酬勞，連像樣的承諾都沒有。一塊餅換一份信任。一碗奶茶抵一腔熱血。
這就是草原上最樸素的交情。
攬月小館開張之後，楚寧的日子就像陀螺一樣轉了起來。
新店那邊雅間預約排到了半個月後，二十名退伍老兵的護衛隊每天精神抖擻地站在門口，王大虎那張硬邦邦的臉往那一杵，什麼不長眼的混混都得繞道走。廚房裡她親自把關每一道菜的出品，鬆鼠鱖魚的糖醋汁要掛得均勻，東坡肉要燉到筷子一碰就顫，櫻桃奶油蛋糕的奶油要打發到能拉出挺立的尖角。
忙得腳不沾地。
可忙歸忙，心裡總有個角落空落落的。
這天傍晚，楚寧難得從攬月小館脫身回了趟老店。
推開楚氏食肆那扇她再熟悉不過的木門，一股子熱氣裹著麵香和鹵湯的味道撲麵而來。大山正扯著他那破鑼嗓子招呼客人。石頭端著三碗熱乾麵在桌椅之間穿梭，步伐穩當得碗裡的湯汁連晃都不晃一下。後廚裡張大嬸正往鍋裡下麵條，案板上孫二娘的菜刀咚咚咚剁得飛快，土豆皮削得薄如蟬翼的功夫一點沒退步。
趙猴兒最先發現她，遠遠蹦起來揮手。
“老板！您今天怎麼過來了！”
楚寧笑了笑，沒急著答話。
她站在門口環顧了一圈。四張四方桌坐得滿滿當當，門口還蹲著兩個等位的食客，一個在啃椒香芝麻燒餅夾鹵肉，一個在喝燙油菜的湯底，喝得稀裡嘩啦。
牆角那張桌子上坐著個穿短褐的中年漢子，麵前擺著一碗銷魂麻醬熱乾麵，他正拿筷子嘩啦嘩啦地攪——攪勻了之後低頭猛嗦一大口，腮幫子鼓得老高，嘴角掛著芝麻醬，一臉滿足得快要升天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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