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寧忽然覺得很難受。不是那種心疼或者擔憂的難受，是一種更深的、更鈍的痛——像是看著一個人被困在一座四麵都是牆的牢籠裡，而她連一扇窗戶都找不到。
她站起身來。
恒雲以為她要說什麼。
但楚寧沒有說話。她走到門口，從門外拎進了那個竹編提籃。
她把提籃放在書案上，掀開白布。
裡麵是一碗麵。
一碗白水煮麵。
這可比他上次給她做的賣相好多了。
湯底清澈，透著白瓷碗底的紋路，麵條根根分明，是新鮮壓出來的那種，煮得火候剛好，夾一筷子能微微彈起來。上麵臥著幾片燙得翠綠的小青菜，葉尖還帶著熱氣頂起來的水珠，點綴得恰到好處。
恒雲的目光落在那碗麵上。
他想起了他煮的那碗麵。在那個他至今想起來都會覺得手足無措的廚房，他笨手笨腳地煮了生平第一碗麵，麵坨了，菜沒切斷，湯裡連鹽都忘了放。
楚寧把碗推到他麵前，“熱過了。你先吃。”
恒雲沒有動。
“你今天吃飯了嗎？”楚寧問。
恒雲不說話了。
他沒吃。從收到聖旨到現在，他什麼都沒有吃過。不是沒有東西吃，是吃不下。
楚寧也沒有逼他。她在他對麵坐了下來，把那碗麵又往前推了推。
“我第一次吃你煮的麵，”她忽然說，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差點沒咽下去。”
恒雲的嘴角動了一下。
“麵坨成那樣，青菜還煮的老，湯裡一點味道都沒有。”楚寧搖了搖頭，“要是你來我店裡應聘後廚，我第一個把你趕出去。”
恒雲沒有說話，但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鬆了一些。
“但我那天吃光了。”
恒雲抬起了頭。
楚寧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因為那碗麵是你煮的。你明明什麼都不會，但你還是生了火，燒了水，把麵條扔進鍋裡。你煮那碗麵的時候肯定手忙腳亂得不行，對不對？堂堂鎮北大將軍，殺敵如切瓜，結果連一把青菜都切不好。”
她的嘴角彎了一下。
“很難吃。但是是我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一碗麵。”
書房裡很安靜。
恒雲看著麵前那碗重新熱過的、依然坨成一團的麵，忽然發現自己的眼眶有些發酸。
他已經很久沒有過這種感覺了。
他是將軍。他是皇子。他是戍邊衛十幾萬大軍的主心骨。他不能脆弱，不能猶豫，不能在任何人麵前露出半分軟弱。
這些年他已經習慣了把所有的情緒都壓進骨頭縫裡，用鐵一樣的意誌把自己澆鑄成一座不會動搖的城牆。
但此刻，麵對一碗簡單的的白水煮麵，那座城牆出現了一道裂縫。
很細的裂縫。但足夠讓一些東西從縫隙裡透過來。
比如一絲久違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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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拿起了筷子。
但恒雲一口一口地把整碗麵吃完了。
連湯都喝乾淨了。
楚寧看著他放下空碗，說了一句話。
“你煮那碗麵的時候，廚房差點被你燒了對不對？”
恒雲沉默了一息。
“……鍋底燒黑了。”
楚寧忍不住笑了一聲。
那一聲笑在沉悶的書房裡格外清亮。恒雲看著她笑的樣子，胸口那團堵了許久的沉悶忽然鬆動了一些。
笑聲落下之後，楚寧沒有再繞彎子了。
“恒雲。”她叫了他的名字，不是“將軍”。
恒雲微微抬眼。
“你現在腦子裡在想什麼？”楚寧的目光很直，直得讓人無處躲藏，“你是不是在想，走了也是死，不走也是死，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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