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燈芯燃燒的細微劈啪聲。
恒雲沒有說話，但他的目光變了。不再是之前那種審視的、等著聽下文的平靜，而是多了一層很深的東西。
楚寧繼續說。
“將軍，我是個生意人，我說句實在話。我不是來做善事的。我雇他們，是因為我需要他們。他們忠誠、守紀、不怕事，這些品質是拿錢買不來的。”
“但我也知道，他們從戰場上退下來以後，很多人沒有去處。殘了的身子，回到家鄉種不了地，做不了苦力。朝廷的撫恤銀子發下來，能撐多久？一年？兩年？然後呢？”
“我不敢說什麼為國分憂的大話，那不是我一個小商戶該說的。我就想做一件事——給他們一個能靠本事吃飯的地方。讓他們站在那裡，不是因為別人可憐他們，而是因為他們有用。”
“他們值得這個。”
最後這四個字，她說得很輕，但很穩。
然後她站起身，對著恒雲鞠了一躬。
“將軍，這件事我一個人辦不成。退伍傷兵的去向涉及軍方，我夠不到。所以我來找您。”
她維持著鞠躬的姿勢，等著。
書房裡的沉默持續了很久。
久到楚寧的腰都開始酸了，她才聽見對麵傳來一個很輕的動靜——是恒雲站起來的聲音。
靴子踩在地麵上，兩步，到了她麵前。
“直起來。”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帶著一點沙。不是生氣的那種沉，是另一種她說不上來的東西。
楚寧直起身，抬頭看向他。
恒雲站在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他的表情依舊是那張冷硬的臉，眉眼沒什麼變化，嘴唇也還是那麼抿著。
但他的眼睛出賣了他。
那雙向來沉靜如深潭的眼睛裡，此刻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不劇烈，但是深。像是冰層下麵的暗湧，隻有湊得夠近的人才看得見。
他看了她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到書案後麵，彎腰從最下麵的抽屜裡翻出一本冊子，“啪”一聲放在桌上。
楚寧看到那本冊子的封麵上寫著四個字：傷退名錄。
冊子很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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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功宴之後，我讓人重新整理了一遍在冊的傷退將士名單。”恒雲翻開冊子，聲音恢複了慣常的平淡，但語速比平時慢了半拍。“朔方城及周邊駐地，因傷退出現役的，一共一百四十七人。其中尚有勞動能力的，九十三人。”
他指了指冊子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注釋。
“斷臂的、斷腿的、瞎了一隻眼的、聾了一隻耳的，都有。他們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上麵標得清楚。”
楚寧看著那本冊子，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他不是今天才想到這件事的。
在她來之前，他就已經在做了。
恒雲沒有解釋為什麼提前整理了這份名冊。他隻是把冊子往楚寧那邊推了推。
“你自己挑。需要多少人，挑多少。”
他頓了一下。
“他們的軍籍我來銷。身份文書我來辦。你隻管按你的規矩用人、發工錢。”
楚寧伸手接過那本冊子，指尖觸到封麵的時候，感覺到紙頁的邊角有些毛——是被人反複翻過的痕跡。
她忽然想到了什麼。
慶功宴那晚，她看到篝火邊那群傷兵的時候，恒雲正坐在她旁邊。她多看了兩眼的同時，他是不是也在看？
她把冊子抱在懷裡，喉嚨有些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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