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碰頭地往燈裡寫名字,女孩子紅著臉,男孩子笨手笨腳地把燈放到水麵上,差點翻了,兩個人同時慌亂地去撈,手碰到了一起,又同時縮回來。
楚寧看著這一幕,心口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她低下頭,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自己的袖口處。
那片被她藏了許久的狐裘碎毛,早就不在了。前幾天收拾衣裳的時候被她夾在了一本賬簿裡,壓在枕頭底下。
但此刻她的手指,卻下意識地摩挲了一下那個位置。
那個人,今天在做什麼?
是在將軍府的書房裡批公文?還是在城防上巡視?
一個鎮守邊關的將軍,大概沒有七夕這回事吧。
楚寧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壓下去。
她去追楚月,追了幾步的時候,餘光瞥見了橋頭柳樹下站著一個人影。
那人穿著普通的灰色短打,低著頭,不仔細看會以為是哪家的仆役。但楚寧認出了他——是恒雲身邊的親衛之一,她在將軍府見過兩次。
那親衛也看到了她,微微一頓,隨即低下頭轉身走了,步伐不疾不徐地消失在了人群中。
楚寧的步子停了一拍。
他的人……在這裡做什麼?
她來不及多想,楚月已經跑回來拉她的手了。
姐妹倆逛到日頭西斜才往回走。
楚寧帶著楚月回到楚氏食肆,老店今天歇業一天,門板合著,院子裡安安靜靜的。
楚晏今天正好休沐,一大早就從軍營回來了。經過戰火的洗禮,這個半大少年褪去了不少青澀,身板拔高了一截,肩膀也寬了,站在那裡已經有了幾分軍人的架勢。
他現在是百夫長手下的一個小旗官,管著十來號人。走路的姿態、說話的語氣都跟以前不一樣了,沉穩了很多,但一見到阿姊,那股少年人的跳脫勁又冒了出來。
"阿姊!"他從屋裡竄出來,聲音比軍號還響,"他們說的是真的嗎?那個九十九兩一盒的禮盒,真是你做的?"
"是啊。"楚寧正在灶台前係圍裙,準備晚上包餃子,聞言笑了笑。
"九十九兩!"楚晏一拍大腿,"我的天爺,整個軍營都在傳!趙將軍為了搶一盒差點跟人打起來,他婆娘今天收到之後哭得鼻涕泡都出來了——他親兵跟我說的。"
他繞到楚寧麵前,一臉與有榮焉:"我跟你說阿姊,我現在在軍營裡腰杆硬得很。誰不知道我阿姊是楚老板?上回操練的時候,連百夫長都來跟我套近乎,問我下回攬月小館能不能幫他留個位子。"
"少在外麵替我攬事。"楚寧嗔了他一眼。
楚晏嘿嘿一笑,湊過去看她和麵。
"阿姊,今晚包什麼餡的?"
"豬肉白菜,你最愛吃的。"
"好嘞!我來擀皮!"楚晏擼起袖子就要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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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寧一把拍開他的爪子:"去把手洗乾淨再過來。"
楚月也跑進了廚房,係了一個大得快把她整個人裹住的圍裙,踩在小板凳上幫忙擇菜。
姐弟三個人窩在廚房裡,有說有笑的。
夕陽透過窗欞照進來,把灶台上的麵團和菜葉子都鍍上了一層暖金色的光。
楚寧一邊和麵一邊聽楚晏說軍營裡的事,嘴角一直是彎著的。
這大概,就是她想要的日子。平平常常的,熱熱鬨鬨的,身邊的人都好好的。
夜幕已經落了下來。遠處的朱雀大街上隱約傳來些許熱鬨的聲響——應該是城裡的燈會和集市開始了。
楚寧端著碗,目光不自覺地往西北方向看了一眼。
將軍府的方向。
月光很好。一彎新月掛在城樓的飛簷上方,像是被人小心翼翼擱上去的。
她想起了趙猴兒轉述的那句話。
“將軍吃了,說讓你們東家別費這個心思。”
說別費心思。
但碟子是空的吧。
楚寧低頭喝了一口綠豆湯。湯是冰鎮過的,涼絲絲地滑過喉嚨。
她不知道那個人今天在做什麼。在批公文?在巡防?還是跟往常一樣,在那盞永遠亮著的燈下,獨自坐到深夜?
七夕之夜,滿城燈火,九十九戶人家的女人正在被人笨拙地寵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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