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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院子，碧桃已經歪在床上睡死了，鞋都沒脫，一隻掛在床沿，一隻不知道踹哪裡去了。
杜寒楹把披風搭在椅背上，坐到燈下，把卷宗攤開來。
孔明達的案子，陳舊的紙，發黃的墨，有幾處字跡淡得要湊近了才能看清楚。案發那年，戶部賬目短缺白銀五十八萬兩，查了四個月，結論是幾個小管事中飽私囊，孔明達禦下不嚴，一並處置，案子就結了。結得太快，快得反常。
她把賬目那頁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數字能對上，邏輯也能串，可有兩處地方，格外可疑。
第一，出了事之後第三天，戶部左侍郎王長英以身體抱恙為由，告了半個月的假，等他複職，案子已經定了，他一個字的供詞都沒留。
杜寒楹在那個名字上戳了個重點。
王長英。王，長。
她把玉牌背麵那道劃痕重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手裡沒牌子，但那幾條線的走向記得清楚，王長兩字，正好是王長英的名字去掉一個英。
第二處，虧空案裡被處置的那幾個小官，全是孔明達一手提拔的，可按賬目倒推，動手腳最多的幾筆，孔明達本人不可能不知道。他知道，就等於他參了一腳。可判決裡，孔明達隻是“禦下不嚴”，從頭到尾沒被定成主謀。
“所以孔明達是被人賣了。”她把炭筆按在那行字旁邊，嘴裡說給自己聽，“背鍋的人他都安排好了，結果有人比他出手更快，先把他賣進去，然後自己全身而退。”
那個全身而退的人，就是王長英。
她把卷宗合上，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舊債主不是什麼深藏不露的影子，是個當年躲過了的高官，這十三年活得好好的，就是一直沒法把孔明達那處地拿到手。孔明達把地托給李老頭，讓舊債主來取，是要讓李老頭見一見這個人的臉，認出來，記住。
孔明達自己出不了手，就留了這麼一步棋，等了十三年。
她在心裡把孔明達罵了兩句，這人算計夠深，把一對老夫妻拖進這潭水裡，一拖十三年，連個招呼都沒打。
油燈燒著，燈芯細了，光圈也小了，還能撐一會兒。她把卷宗押在賬本下頭，想了想，又翻出來，在空白處寫了幾個字：告假三日，案結後回，一字未問。寫完看了兩眼，覺得哪裡不夠，在旁邊補了半句：有人替他把案結了？不知道，得查。
等窗縫裡透進魚肚白，她才意識到自己壓根沒睡，揉了揉眼睛，倒了杯涼水漱了口，把困意壓回去。
碧桃呼嚕聲均勻，睡得香得很。杜寒楹對著那隻歪掛在床沿的鞋發了一會兒呆，輕聲嘀咕了句“有你這能耐就好了”，出門了。
天剛亮，書房那邊的燈還沒熄。裴毅坐在案前，旁邊那盞茶涼透了，沒人碰。他看見她進來，目光往她臉上掃了一眼，“沒睡？”
“王爺也沒睡。”
裴毅沒反駁，讓李錚去換盞熱茶，自己往椅背上靠了靠。
杜寒楹把卷宗往桌上一攤，翻到圈了名字那頁，推過去。“王爺，王長英，熟不熟？”
裴毅低頭看了一眼，手指在桌麵上慢慢叩了兩下，沒吭聲。
“戶部左侍郎，案發後告假，案結了回來，現在在哪兒？”
“禮部尚書，還在職。”
杜寒楹把這幾個字嚼了一遍，把玉牌背麵那道劃痕的形狀比劃給他看，“王長二字，正好是他名字頭兩個，這不是巧合。”
“嗯。”
“那今天來城南取地的人，多半是他的人。”
“多半是。”裴毅把另一份東西推過來，是一張舊年田產圖，城南那塊地的地界畫得清楚，“讓他來，讓他見到李老頭，讓他說完走人，然後順著這條線往上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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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當場拿住？”
“拿個跑腿的有什麼用，”裴毅的語氣平極了，就像在說今天會下雨，“打草驚蛇了，王長英一縮，什麼都沒了。”
她把那句“萬一跑了”咽了回去，點了下頭，“行，那我現在去找李老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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