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九,冬雪再降。
碗口大的馬蹄砸起無數雪沫,馬頸上銅鈴響得急促,帶得驛道左近一片轟鳴。背負赤白囊的信使狠命甩著鞭子,縱馬疾馳,高呼著「八百裡加急」,一路馳入長安。
積雪簌落,驚鳥振翅,天光慘澹。
顯德偏殿,兵部尚書杜如晦奉報急奏:「陛下,寧州告警。燕郡王李藝稱奉陛下『密敕』,扣使者、閱兵甲,裹挾天節軍反叛。前日自臨涇出兵,逼迫豐義。」
偏殿內,諸多文武一片譁然。
侯君集立刻搶班出列,高聲請戰。被皇帝召來的薛萬鈞、薛萬徹慌忙跪倒,臉上一片惶惶。不少人本還心存疑慮,認為燕王未必會反,可此時軍報卻已證明一切。
羅藝知兵,天節軍善戰,此番關中再起兵戈,也不知何時才能復定?眾人下意識都看向正在請罪的薛氏兄弟,這兩人乃是羅藝心腹,此時此刻,不該再縱容放任了。
李世民似乎毫無驚異,隻是負手起身,拍拍侯君集的肩膀,緩步走到薛氏兄弟身旁,將兩人俯身攙起,「羅藝反叛,與兩位卿家何乾?無需憂慮,此獠命不久矣。」
他信步而行,語調衝淡平和:「寧州治中趙慈皓、統軍楊岌皆算乾臣,且早已得朝廷明示,該已有所防備,寧州無虞。若二人得力,料想不日,或可逕自擊破叛軍。
「再者,天節軍乃我大唐府兵,無非是被羅賊裹挾,豈會久受其製?」
李世民喚道:「長孫無忌、尉遲敬德!」兩人出列應聲,「你二人為左右行軍總管,以參旗軍、鼓旗軍戒備京畿,率嚴道軍、招搖軍、苑遊軍、天紀軍討平叛逆。」
「唯!」
他隨意吩咐:「奪羅藝賜姓、封爵、軍職及一切官銜,擒他來長安受審……」
李世民的態度顯得十分輕鬆,似乎沒將羅藝和他裹挾的天節軍放在眼裡。
然而,李世民終究隻有一個。
戰爭,總是讓人畏懼的。
不止是因為鮮血和廝殺,還意味著車馬斷絕、耕種失時、兵災過境,勞役無休無止。當寧州急報馳入長安後,「突厥入寇」的傳言便已在坊間流傳,攪得人心惶惶。
長安的喧囂驟急,夾雜了無儘驚慌。
本就在飛漲的米價又跳著翻了一番,東西兩市不少商鋪開始歇業。
裡坊百姓們紛紛回家與親人商議,一時猶豫不已。不知此時是該逃奔城外親友,憑積蓄獲得衣食。還是該勸城外親友進入長安,憑著堅城兵甲對抗即將到來的兵災。
怎麼選似乎都是對的。
怎麼選似乎都是錯的。
在一片惶惶不安之中,兵甲的摩擦聲顯得尤為刺耳。馬匹高聲嘶鳴,小吏大聲嗬斥,萬年縣的不良人、右武侯衛的甲士們奔入長樂坊,四麵合圍,突襲清都觀。
香霧四散,甲士擁著強弩矛矟,轟然踏破了客舍屋門……
萬年縣官廨,李昊一身紫袍正坐堂屋。他端著茶盅卻沒有品嘗的興致,隻是與縣令薛淩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今日刻意從東宮早早歸來,他就是為了來這兒等消息。
小半晌後,縣尉薑修快步入內。他攤了攤手,臉色並不好看。李昊於是也就知道了結果。他靜靜聽罷薑修的回稟,仔細問了幾個問題,隨口寬慰兩句,告辭離開。
李昊也沒有在外多做逗留,與戴義部曲會合後,他立刻便啟程返回親仁坊。馬車馳過小巷、轉入長街,沿著深深的車轍悠悠而行,李昊在晃動間發散著自己的思緒。
左遊仙,江淮上清派方士。
其人與輔公祏是多年故交,極得其信任。擅辟穀、煉丹,懂神仙術。他曾引導輔公祏一併修道,隨後煽動其謀反,成了輔公祏的兵部尚書、東南道大使、越州總管。
唐滅江淮叛軍之戰中,左遊仙戍守會稽,那裡是江淮軍最後一座被攻克的堡壘。當年江淮軍無數英傑被殺,最終卻隻有他這個陰謀家活了下來,未必隻是僥倖。
突襲清都觀並沒有太多把握,隻是一個按圖索驥的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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