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聞道在那圈人的邊緣站了一炷香的時間，然後悄然轉身，沿著主街繼續向南走去。
灰嶺鎮的南端比北端更加冷清。
道路在這裡收窄成一條僅容兩人並肩的土路，兩側的房屋也變得稀疏矮小，有些已經坍塌了大半，隻餘幾堵殘牆立在灰白色的荒地上，牆縫裡長著那種灰綠色的藤蔓，與他在路上見過的那種如出一轍。
他在一處殘牆前停住了腳步。
那牆並不高，約莫一人來高，表麵覆蓋著厚厚的灰綠色藤蔓，幾乎看不見原來的石色。
但他注意到，那牆根處有一塊鬆動的磚石，邊緣露出一個極細的裂縫，從那裂縫中透出一縷若有若無的、不同於周圍信仰之力的氣息——
那氣息很淡，卻極為熟悉。
南陸武道的氣息。
他蹲下身，以指尖輕輕觸碰那道裂縫的邊緣。
感知到那縷氣息的源頭在牆根深處大約一尺的位置，像是被什麼人刻意藏在了那裡，用一層薄薄的泥土和碎石掩住，若不是他恰好經過且感知敏銳，幾乎不可能發現。
他沒有立刻去挖，而是先將神識探入那道裂縫深處，確認周圍沒有其他人潛伏或觀察。然後才以指尖輕輕撥開那層鬆動的泥土和碎石，從牆根的暗處取出了一件東西。
那是一塊拇指大小的石片，邊緣被打磨得光滑平整，正麵刻著一個極淺的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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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南陸聯盟的印記，與他在青石台見到的盟標一般無二。
他認得那個印記，也認得其背後的含義。他將那塊石片翻轉過來，背麵刻著一行極細的字跡，字跡被磨損了大半，但他仍辨認出了其中幾個字——
“……斷魂峽……西翼……北陸……”
那幾個字像是被什麼人倉促刻下的，筆畫潦草，有些地方甚至重複劃過，像是刻字的人當時正在極度緊張或匆忙的狀態下完成。
顧聞道將那幾個字反複看了兩遍，然後將石片放了回去。
他站起身，將那塊鬆動的磚石重新推回原位，將那縷極淡的南陸武道氣息重新封入牆根深處，確認表麵看不出任何異樣後，才轉身離開那麵殘牆。
他沒有急著去猜測那塊石片是誰留下的，也沒有急著去驗證那行字跡背後隱藏著什麼。
走出灰嶺鎮約莫數裡後，路旁的地勢漸漸平坦起來，一片灰白色的曠野在暮色般的天光下鋪展開來，一直延伸到視線儘頭那道隱約的銀灰色天際線邊緣。
天地之間隻剩下他與風聲，以及腳下細碎的石礫被踩動時發出的輕微聲響。
顧聞道在曠野中走了一段不短的距離，終於在一處微微隆起的土坡前停了下來。
這處土坡上生著一叢低矮的灌木，枝條乾枯扭曲，葉已落儘，在銀灰色的天光下投下一片稀疏的暗影。
顧聞道在土坡的背風麵坐了很久。
暮色般的天光在曠野上緩緩向西偏移，將土坡的暗影拉得更長。
風從北麵吹來，裹著那片銀灰色大地上特有的沉實氣息，掠過灌木的枯枝時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他靠著土坡的背風麵坐著，腦海中想起了那塊石片上的印記和銘文。
南陸聯盟的盟標，以及“斷魂峽西翼”幾個字。
這讓他想起了青石台，以及那片他曾經駐守過的峽穀防線。
六年過去，南陸聯盟的探子依然能在北陸的邊境地帶留下這種隱蔽的標記，說明南北兩陸之間的滲透與反滲透從未真正停止過。
而這塊石片出現在灰嶺鎮邊緣的殘牆根下，更說明這條邊界並非鐵板一塊——
總有人在縫隙中穿行。
他坐了很久，直到風勢漸緩，那叢枯枝的沙沙聲也漸漸低了下去，才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著的灰白色塵土。
離開之前，他最後看了一眼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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